忙完了手上的事, 裴霄雲才有空回府去看明滢。
听被派去伺候她的丫鬟说,这几日渐渐地会吃点东西了,可仍是一个人坐在窗边, 也不知在看什么, 从白天看到黑夜, 谁叫也不理。
他听后,不禁冷笑,她还能想什么,不就是在想林霰吗?
屋里并未点灯,漆黑朦胧,只能看清几道桌椅轮廓。
掀开珠帘进去, “嘭”地一声巨响,一只花瓶砸到他脚下, 瓦片飞溅。
他暗暗咬牙, 怒火高涨,将那珠帘打散得胡乱摇曳,唤了丫鬟上来点灯, 才看清屋内一片狼藉,物件被砸了个精光,没有一样好东西了。
而她,脱了鞋,抱着双腿蜷缩在榻上的角落里,瞪着一双眼,幽怨地看着他。
“谁给你的胆子?”他喉结滚动,将她从榻上捉下来。
往常,她都不敢这样胡闹。
是因为林霰死了,她失去了顾虑, 打算破罐子破摔和他犟到底了?
明滢被摔在软垫上,虽摔出了闷响,可并也不疼,眼底噙着泪花。
这几日,她被软禁在此,听不到外头一丝消息,无数的担惊受怕像毒蛇一样缠在她心头。
她亲眼见他摔下山崖,也知晓人都是肉体凡胎,开始渐渐屈服现实,相信凶多吉少。
可不论怎样,可她就是想见他最后一面。
可裴霄雲不会的,他不会答应她,替她找人。
他把所有人都逼成这样,却还是不肯放过她。
裴霄雲盯着她的脸看了一阵。
那双眼睛都肿的如一对熟透的桃,那些泪水是为谁而流,自然不必言明。
假如告诉她,林霰没死,她会怎样?立刻擦干眼泪,忍辱负重,为了和心爱之人在一起,继续与他虚与委蛇?
但他不喜欢强迫人。
也不愿留这样一个心不属于他的人在身边。
所以,她永远也不会知道真相。
他要让她慢慢死心,慢慢忘记一个“死人”,心甘情愿跟他在一起。
“我可以替你去找他的尸首。”他强行压下心浮气躁,用稍微平缓的语气与她道,“但人死不能复生,你不准再为他哭。”
明滢呼吸微颤,听了这话,有些不可思议。
不知所措地擦干眼泪,对上他浓重漆黑的眸,期盼他说的是真的。
人死不能复生,但她不想让他孤独地躺在何处,她一定要找到他。
“我要、我要见我哥哥……”她拭了泪水,仍是止不住啜泣。
“他没事,我派他回西北戍守了。”裴霄雲拽起她的手腕,她指尖的血液凝成冰,凉得可怕,“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保证不伤害他,再过些日子,我就让你们兄妹团聚。”
又是这样的说辞。
明滢咬紧下唇,气得背脊发颤,一滴残泪落到软垫上,瞬间晕开成一团。
他只会用她身边的人来胁迫她,从前是子鸣,如今又是哥哥。
她厌恶极了这个卑劣无耻的小人。
可她被他困在这,什么也做不到。
往后的几日,明滢能做的,只能等他的消息。
她怕他反悔,面对他时,也不敢再反抗与不满,维持表面的强颜欢笑,他说什么,她也只是平静地点头摇头。
裴霄雲见她成日不说话,也无法子,总不能撬开她的嘴逼她说。
怕她闷出什么心病来,命人捉了那两只常常停驻在窗台上叽叽喳喳的灰雀来,关在笼子里让她养。
等到次日晚上回来时,笼子里空空如也。
“你把那两只鸟放了?”
明滢眼袋雅青,气色不好,见他进来也只是蹙了蹙眉:“关它们做什么呢,它们有翅膀,可以自由翱翔,关在笼子里,实在可怜。”
裴霄雲岂能听不出来,她是在含沙射影,说自己是笼子里可怜的鸟。
她哪里可怜了?
他给她吃穿,如今都是像主子一样供着了,要什么就满足什么,竟还说自己可怜。
他不与她客气,眉眼沉下来,冷哼一声:“你怕是忘了从前当丫鬟的日子了。”
做他的通房丫鬟时,成日风吹日晒,端茶倒水,也没见她有半句怨言。
真是不知好歹。
“从前是我傻。”明滢怕激怒他,不敢多言,只没头没尾地道了一句。
就像一个饥寒交迫的人,见到一件破烂的衣裳,一个脏污的馒头,会捧起来视如珍宝。
可她已经不是那个期待被关怀的人了,衣裳和馒头,她早已看不上了。
他却还要把那些破东西硬塞给她,说他对她好。
扬州那三年,是这辈子她最傻的时候。
她已经拥有过更多、更好的。
他的那丁点好,比草还轻贱,不值一提。
她话中有话,裴霄雲却听了个彻头彻尾,什么都听明白了。
她竟这般冷漠无情,将他们温情的过往一笔勾销,就仿佛,他捧在手中里的绵儿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