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冬生是红星矿场『劳资科』科长的儿子,在矿上的运输队工作,长得也算是人模狗样,加上科长儿子这层身份,在矿上的確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田穗儿之所以和许冬生订婚,压根不是什么狗屁青春爱情故事,而是因为田穗儿他爸田满仓。
田满仓是採煤三队的队长,在矿上干了二十多年,腰间盘突出的老毛病一天比一天重。当时矿上有规定,井下一线干部,必须身体达標,能下井带班,能扛重活,所以採煤队队长每年必须要进行一次身体检查,一旦体检不过就得降为普通工人。
那会儿又刚好赶上矿上搞减员增效,身体不好的优先內退。田满仓今年五十一,再干三年就能拿到高级工待遇了,可照他现在这个身体状况,很可能连队长的位置都保不住。
结果许冬生他爸利用职务之便,私下里找了田满仓,说只要穗儿和许冬生处对象,他就能帮田满仓弄个虚假的工伤免考名额,保住队长的职位。
田家两口子实在是没了辙。那会儿国营矿的队长职位多金贵啊,熬了多少年才爬上来,那么多人挤破头都抢不著,真要因为腰病的事给擼了,一个月少拿几十块钱,到时候工资一降,家里还有老人要养,经济压力一下就大了。
田家两口子这才一门心思劝田穗儿应下这门亲事。
田穗儿打心底里不愿意,可她一个姑娘家,在八十年代的矿区大院里,根本没得选。
那时候家家户户都靠厂子,靠矿上过日子,人情绑得紧,脸面比天大。
许冬生家是矿上干部,有权有面儿,真要得罪了,往后一家人在矿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处处都要受挤兑。
她年纪小,没本事自立,也逃不开这个圈子,就算万般不情愿,也只能硬生生忍下来。
——
今天田穗儿和许冬生的订婚宴就摆在矿上的食堂。
仁野本来不想去的,因为他喜欢田穗儿,从小就喜欢,打心里喜欢。
穗儿不光模样长得周正,做事还麻利细心,现在还是宣传科的干事,不管是家里的活计,还是矿上安排的工作,交到她手上从来没有出过岔子。
可自己呢。
在家属院那也是出了名的!
出了名的无业游民,社会閒散人员,外加人见人嫌,狗见狗躲,家长教育孩子的唯一反面教材。
“你再不听话,就跟老仁家那野小子一样没出息!”
这句话是红星家属院的老娘们儿们教育孩子的万能金句。
孩子不好好吃饭,搬出他。孩子不好好写作业,搬出他。孩子哭闹不睡觉,还是搬出他。
好像谁家孩子但凡沾上他一点边儿,这辈子就算是完了。
他当时心里比谁都清楚,许冬生他爸是劳资科科长,他妈是矿上子弟学校的老师,家境体面,日子宽裕。
再看看自己。
家属院出了名的小混混。
老爹仁守义当年下井遇上冒顶,为了救人,疏散工友,硬生生砸瘸了一条腿,再也下不了井。
老妈李月娥在矿上食堂帮忙,挣点辛苦钱,勉勉强强能餬口。
两相比较,田穗儿要是能嫁给许冬生,那才是真的有依靠,有好日子过,一辈子都能安安稳稳,体体面面。
所以当年,他连找许冬生打一架的勇气都没有。
人家是干部子弟,自己就是个挖煤的,拿什么跟人爭?
订婚当天,他还是硬著头皮坐进了酒席上。
看著田穗儿穿了件红色的喜庆棉袄,梳了两条大辫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马上就要成了別人的未婚妻,他感觉自己的心快要被撕碎了!
他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
后来的事就记不太清了。
迷迷糊糊的,好像有人在说他酒量不行就別充大头了,又好像有人把他架起来往外送。他只记得自己晃悠悠地进了家属院,晃悠悠地上了楼,推开门就往床上一倒。
对,他把田穗儿家当自己家了。
他从小就在田穗儿家玩到大,闭著眼都能摸进来。
可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田穗儿和许冬生的订婚日子。
田穗儿怎么会在家?
他想起来了。酒席吃到一半田穗儿就说身子不舒服,跟她妈打了声招呼先走了。她妈还当著许家人的面说她这丫头没福气,大喜的日子还闹毛病。
偏偏就是这样阴差阳错,仁野走错了屋,上错了床,两个人就这么被当场抓了个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