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穗儿抬起头,看著面前这个男人。
两人之前的相处模式,不是在拌嘴,就是在拌嘴的路上。今天还是田穗儿第一次如此认真的打量眼前这个男人。
这傢伙,平时吊儿郎当的,走路都没个正形,这会儿却站得笔直,眼睛里头有种她从没见过的认真。
田穗儿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屋里屋外所有人都盯著她,等著看她怎么回答。
王秀琴还在旁边小声嘀咕:“穗儿你可要想清楚了……”
田满仓也看著她,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田穗儿咬了咬嘴唇,下意识的反问:“三个月……你要是做不到呢?”
仁野咧嘴笑了,那种吊儿郎当的笑里带著点意味深长的味道:“做不到,那我仁野以后就跟你姓。”
“谁稀罕你跟我姓。”田穗儿別过脸去,耳朵尖红了一片:“你要是做不到,以后就別理我了!”
“那你不得憋死?”
“你……!”
眼看著两人居然旁若无人起来,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马国良乾咳一声打断道:“行了行了,当著这么多长辈街坊的面,也不知避嫌,像什么样子?”
他扫了一眼仁野,又看了看田穗儿,板著脸道:“既然你们俩是两厢情愿的,那我也不好多说什么。但是丑话说在前头,没正式订婚领证之前,男女大防不能乱,该避嫌的一定要避嫌,绝不能再闹出今天这样的閒话。”
马国良又看向田家两口子:“满仓,孩子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就给他点时间吧。”
“眼下全矿上下都在卯足劲头衝刺先进评比,作风纪律抓得最严,万万不能因为儿女私情闹出丑闻,坏了咱们红星矿的大事。再者,老话讲寧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三个月一到,这小子要是拿不出个样子来,不用你说,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算是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
田满仓脸色铁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穗儿妈拽了把袖子,到底没再吭声。
仁家两口子连连称谢,可心里却为该怎么凑这笔钱犯起了愁。
马国良见没人接话,又看了看手錶,摆摆手道:“都散了吧散了吧,今儿这事到此打住,尤其那几个好多嘴的老娘们,別到处嚼舌根,传閒话。”
王秀琴撇了撇嘴,扭著个大腚离开了。
围观的街坊邻里见状,也不好再多逗留,人群慢慢散开,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地往家走。
“仁家那小子真能三个月挣出三转一响?怕不是吹牛吧。”
“谁知道呢,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唄。”
走廊里渐渐空了,只剩下被田满仓赶出来的一家三口。
回到家,李月娥盯著仁野,又是窝火又是心疼:“瞧瞧你今天干的好事!还敢跟人许诺三个月凑够彩礼?我看你到时候拿什么挣!”
“这钱咱家不该拿吗!”仁守义坐在一旁闷声道。
仁野挠挠头,嘿嘿一笑:“爸、妈。几百块钱而已,我一顿饭钱都不止这点。”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几百块钱而已,这话说得太顺嘴了。
上辈子他签个合同都是几千万上下,一顿饭能吃掉別人一年的工资,几百块钱在他眼里连零花钱都算不上。
可那是四十年后的事了,现在是1983年,他兜里连十块钱都掏不出来,这的確不是一个小数目。
仁守义坐在床沿上,手指夹著菸捲,恨铁不成钢道:“几百块钱而已?大话谁都会说。我告诉你,你可別犯浑,想著干些投机倒把的事。”
李月娥立马凑了上来:“你爸说的对。你可不能去干违法的事,听到了没有!我明天去一趟你姐家,看看能不能先凑一点。”
仁野顿时急了:“妈。我姐都嫁人那么多年了,你麻烦她干嘛,不得让她婆家说閒话啊?”
仁野还有个姐姐,早些年嫁到了城里,日子过得还算安稳,上一世自己发了家,可偏偏自己这个姐姐身体不爭气,没享几天清福就病倒了。
好在自己现在回来了,一切都还有迴旋的余地。
李月娥支支吾吾,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妥,憋著闷气也不说话。
仁野蹲下来,帮仁守义把那条瘸腿抬到矮凳上搁好,隨口道:“爸、妈。你们放心,我不偷也不抢,正儿八经的挣钱。”
“怎么挣?”仁守义盯著他。
仁野沉默了两秒,抬起头:“爸,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那片冒顶的採区。”
李月娥嚇了一跳,连忙推了推仁野:“好端端的,提那晦气事干什么!你忘了你爸就是在那残的?”
仁守义倒是没当回事,掐灭了菸头,闷声道:“你是说……西二採区?”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落寞,像是又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下午。
“怎么可能忘。记得那年冬天,比今年还冷。我们採煤二队在西翼掘进,那天我当班,带著二十几个弟兄下去。”
“刚过运输巷没多远,顶板就开始咔咔地裂,石头渣子哗哗往下掉。我一看苗头不对,马上让大伙快跑,结果人刚撤出几十米,整片顶就直接塌了。”
“煤尘扑过来,什么都看不见,耳朵里全是嗡嗡声。等烟尘散了,再回头一看,整条运输巷全被塌下来的矸石堵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