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穗儿丟下一句话,转身进了里屋。
仁野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接著有什么东西翻动的窸窣声,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怀里抱著一个铁盒子。
这盒子是田穗儿装“宝贝”的盒子,说起来还是当年仁野送给她的饼乾包装盒,铁皮上印著牡丹花的图案,边角已经磕掉了漆,以前来她家玩,从来不让自己碰。
仁野盯著那铁盒子,忍不住打趣道:“这盒子你以前看得比命还金贵,里头到底装的什么宝贝啊?平时碰都不让碰,今儿怎么捨得拿出来了?”
田穗儿没应他,把铁盒子放在桌上,掀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著一叠钱,几张大团结,还有五块、两块,甚至有几张毛票和钢鏰儿,摞得规规矩矩,一看就是数了又数的。
她伸手进去,把里面的钱都拢到一起,指尖飞快地点了两遍,也没多言语,直接把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沓钱,轻轻推到仁野面前。
“刚好七十三块。”田穗儿眼睛看著他:“这都是我的压岁钱和这段时间上班攒的,你先拿去。別乱花,听见了没有?”
仁野盯著桌上那叠钱,鼻子没来由的一酸。
七十三块钱。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田穗儿现在在宣传科还没转正,一个月工资也就二十出头,撑死了不到二十五。
她要去食堂吃饭、要买衣服、要交团费,一个姑娘家,正是爱美的年纪,却连盒擦脸油都捨不得买,用的还是那种最便宜的蛤蜊油,这七十三块钱,不知道攒了多久,想也没想就一下子全给了自己。
仁野抬起头,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钱,你收回去。”
“干嘛——”
“你听我说完。”仁野打断她,难得认真:“我之前跟你说,三个月,三转一响,十桌酒席,那不是吹牛,我说到做到。”
“但我拿你的钱算怎么回事?我仁野娶媳妇,还得让媳妇自己掏彩礼?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田穗儿被他这番话说得心里一暖,可面上依旧绷著,硬邦邦地催他:“给你你就拿著,哪这么多废话?”
仁野看著她一副嘴硬心软的样子,心里那股酸涩更浓了些,於是抬起头,笑嘻嘻地看著她:“你就这么想嫁给我啊?”
田穗儿的脸“腾”地红了,一把抓起桌上的钱就往他怀里塞:“你要死啊!谁想嫁给你了!我还不是怕你被抓走!”
“所以你是在担心我?”
“我担心你个头!”田穗儿气得直跺脚:“仁野我跟你说,你要是因为这事儿进去了,你让你爸你妈怎么办?好好想想他们,別成天没个正行,吊儿郎当过一辈子!”
仁野不笑了。
他低下头,看著怀里那叠皱巴巴的纸幣,纸幣上还带著田穗儿手心的一点温度。
七十三块钱。
上辈子他欠她的,何止七十三块?那是一条命,是他这辈子都还不起的债。
“穗儿。”
田穗儿別过脸去,不理他。
“那天……你就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吗?”
田穗儿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
那天当著全院的面说是自己不检点,自己勾引的仁野,这无异於是把自己的名声全押上去了。
在这个年代,一个姑娘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她不是不害怕。
比起自己的名声,她更害怕仁野真进去了,万一判个几年,这辈子就毁了。他爹腿脚不好,他妈在食堂累死累活,这个家可就塌了。
至於名声不名声的,那是后来才想起来害怕的事。
“我问你话呢。”仁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田穗儿咬了咬牙,转过头看著他,叉著腰,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名声怎么了?我田穗儿行得正坐得直,还怕別人嚼舌根吗?”
仁野看著她这副倔强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问的,其实不是名声。
“那你想不想嫁给我?”
田穗儿的脸又红了,这次比刚才还红,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
她张了张嘴,最后狠狠得锤了仁野一拳:“你要死啊!我是你老大!”
田穗儿忽然伸手去推他,声音又急又慌,“你、你赶紧走!”
仁野被她推得踉蹌了两步,怀里还揣著那叠钱,哭笑不得:“穗儿,穗儿!我话还没说完呢!”
“不听不听!你赶紧走!”
“你到底愿不愿意嫁啊?”
“嫁你个大头鬼,抓紧滚啊!”
“砰”的一声,门在身后关上了。
仁野站在楼道里,手里还攥著那七十三块钱,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角却湿了。
回想前世今生,原来这世上,纵有万千人来人往,也总有一个人,会为你倾尽所有,不问值不值得。
到了楼下,他仰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田穗儿正站在窗边,隔著玻璃看著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她“唰”地把窗帘拉上了。
仁野带著几分狡黠,衝著那扇窗户喊了一嗓子:“穗儿同志!你今天真俊!”
喊罢,便在一堆婶子大娘意味深长的注视下,跨上那辆二八大槓,吹著不成调的口哨,晃晃悠悠的蹬出了家属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