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在他眼里,自己这个儿子就是个不学无术,吊儿郎当的混小子,成天在外面跟人打架斗殴,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能有什么看法?
可刚才那一番对话,让他忽然觉得,这小子好像不是以前那个愣头青了。
仁野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想听实话吗?”
“废话。”
仁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抹狡黠:“我倒是希望满仓叔被裁下来。”
仁守义眉头一皱,没接话。
“您也知道他那个腰伤。井下什么光景,您比我清楚。他那腰本来就不好,这些年硬撑著下井,早晚得出事。这次要是被裁了,正好找个由头退了,在家养养身子,总比哪天在井下出了事强。”
这话说得实在。
仁野本来就想著等把矿办起来,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带双方父母去大医院仔细检查检查身体,这比什么都重要。
毕竟他在煤炭行业干了一辈子,见过太多硬撑的人,平时看著没事,一旦出事就是大事。
井下环境恶劣,巷道高低不平,干活的时候不是弯著腰就是蹲著,一站就是好几个钟头,椎间盘突出、腰肌劳损,那是標配。
还有最常见的职业病就是尘肺病,煤尘在肺里一点一点沉积,刚开始只是偶尔咳嗽,谁也不会当回事,干个十年八年,咳得越来越频繁,痰里都带著黑丝,日子一久,胸闷气短成了常態,稍微干点重活就喘不上气。
“算你小子还有点孝心。”仁守义抬眼看向他,神色沉了几分:“但是这次矿上裁撤採煤队,明眼人都看的出来,怎么也轮不到三队的头上。”
“我看,这件事八成是因为你和穗儿那档子事引起的。”
仁野脸上的笑意倏然敛去。
昨天在矿医院走廊上,他已经和许冬生当眾打过交道了,这父子俩是一个德行,表面上待人和善,背地里却是心胸狭隘、睚眥必报的性子。
这次借著矿上机械化改制,裁撤採煤队的机会,摆明了就是公报私仇,把所有怨气都撒在了田满仓和採煤三队身上。
“这事不用猜也知道是许红兵搞的鬼。”
仁守义微微頷首:“许红兵这个人。我跟他打过几年交道。面上和和气气,见谁都带著笑脸,可背地里算计人的时候,刀刀见骨。”
“早先我在採煤二队当队长的时候,他还在劳资科当副科长。记得有一回队上评先进,明明我们二队各项指標都达標了,可偏偏到了他那儿就卡住了,当时他找了个什么藉口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我后来才知道,原来採煤四队的赵德海是他小舅子。”
仁野嗤之以鼻。像许红兵这种人,他上辈子见得太多了。
机关里混了一辈子的老油条,表面处处拿规矩说事,但规矩怎么解释,怎么执行,全凭他一张嘴。
不过,八十年代初正是工矿企业整顿財经纪律,严查干部以权谋私的风口,上辈子自己蹲了七年大狱,没有亲手把许家父子送进去,这辈子他绝不会再让这对父子靠著职权作威作福,拿著集体利益和职工的生计来谋私利!
“所以这件事,咱家绝对不能袖手旁观。於情,你和穗儿的事要是成了,满仓是你未来老丈人,他受了气你不能当没看见。於理,这事因咱家而起,咱要是缩了脖子,以后在矿上还怎么抬得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