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候契丹人下葬,也会用粗盐醃製遗体,靠盐分脱去水分来防腐,就连藏地活佛圆寂后,也会用盐巴搭配香料慢慢吸乾肉身湿气,得以长久供奉。
其实道理都是相通的,盐分能吸走湿气,抑制腐坏细菌滋生,再加上环境封闭阴凉,没有虫蚁侵扰。在这种条件下,一具遗骸完好封存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一点都不奇怪。
两人在原地站了约莫半分钟,谁都没动。
马铁军的矿灯一直在抖,光柱在那具尸身上来回晃,仁野深吸一口气,把矿灯从额头上取下来握在手里,往前迈了一步。
“你干嘛?”马铁军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过去看看。”
“你——”
“来都来了。”仁野没回头,又迈了一步。
两步之后,他蹲在了那具尸体面前。
距离不到一米,矿灯的光直直地打在尸体的正面。
仁野屏住呼吸,先从头部开始,一处一处往下看。
这的確是一具女尸,头髮披散著,最长的那几缕垂到腰部。
仁野注意到髮根处没有血痂,头皮是完整的。
这说明死者在死亡之前,头部没有遭受过足以导致头皮撕裂的暴力打击。
脸已经认不出模样了。
皮肤干缩紧贴在颅骨上,像一层烤焦的纸。
眼眶深深地凹下去,眼皮闭合著,鼻尖乾瘪,嘴唇缩上去,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
整张脸的轮廓还能看出女性的特徵。
仁野把矿灯往下压,目光落到尸体的手上,当场就看愣了。
整具尸体乾乾瘪瘪的,脸和脖子都完好无损,唯独一双手,烂得不成样子。
皮肉残缺不全,指头没有一点完好的地方,看著格外刺眼。
仁野站起来,退后一步,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马铁军在身后压著嗓子问:“看出什么了?”
仁野摇了摇头,毕竟他也不懂的验尸:“这的確是具女尸。”
虽然不懂验尸,但是他对地下矿井却十分了解。
他把矿灯举起来,不再看尸体,而是看周围的环境。
这个位置,不是普通的巷道。
普通的运输巷道是通直的,顶板平整,两壁规整,宽度至少一米五以上才能走矿车。
但这个位置比巷道宽了將近一倍,顶板也更高,仁野站直了身子,头顶离顶板还有將近一尺。
他把矿灯往左侧照。
岩壁上有人工凿琢的痕跡,是用镐头或钢钎一锤一锤凿出来的壁龕状的凹槽,凹槽里还放著一盏生锈的马灯,灯座上结著一层厚厚的盐霜。
这不是巷道。
这是一个洞室。
煤矿井下,採掘工作面附近,矿工会沿著巷道的侧壁掏一个小型的洞室,不宽不深,刚好够几个人容身。
这种洞室在井下很常见,有的用来存放工具和爆破器材,叫“工具硐室”或“火工品硐室”。
有的用来给矿工临时歇脚、吃饭、躲避放炮,叫“休息硐室”或“避炮硐”。
八十年代初的红星矿,井下条件简陋,这种洞室基本上都是工人自己掏的。
在巷道侧壁选一块顶板稳固的位置,用镐头和钢钎往里掏个两三米深,宽度够躺下一个人就行。
洞口用风筒布或者旧荆笆掛一下,挡挡煤尘,里面铺几块荆笆片或者废皮带,就是矿工在井下最好的休息地方了。
按常理来说,这种井下硐室向来都是矿工专属的歇脚之地,平日里只有下井干活的男人才会来落脚歇息。
可偏偏这里却出现了一具女尸,实在太蹊蹺了。
井下深达几十米,封闭偏僻,寻常女人根本不会孤身跑到这种地方来,她到底是谁,又为什么会独自被困在这矿工专用的隱蔽硐室里?
仁野转过身,看向马铁军,他的脸色不大好看。
“铁军哥。这个洞室,当年西二採区还在生產的时候,你来过没有?”
马铁军摇了摇头:“我没在西二干过。西二封的时候,我还在家种地呢。”
仁野又看了一遍洞室的开口方向。
西二採区,是红星矿的井田范围。
井下的每一条巷道、每一个工作面、每一个洞室,都是矿上的资產,受矿保卫科和安监站的日常巡查。
矿工在井下挖一个休息硐室,队长会知道,安监员会知道,採区的技术员会知道。
不可能存在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洞室。
如果有人被关在这个洞室里,那一定不是一个人干的。
是一个知情的人干的,或者是一群知情的人干的。
有人在地下几十米的深处,用一个矿工自己挖的休息硐室,把一个人关了很长时间,直到採区封井,直到冒顶塌方,直到这个洞室和里面的一切,被永远埋在了几十米深的岩层底下。
仁野蹲回那具尸体面前,矿灯的光最后一次从那双溃烂的手上扫过。
他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假设三年前那场井下冒顶事发时,这个女人应该也身处井下。
塌方的瞬间,她没能及时逃出,反倒被堵在了这间隱蔽的洞室里。
塌方时没当场丧命,人很快清醒过来,求生心切,在洞里拼命挣扎、抠挠岩壁,想找路逃出去。
可整条巷道早已被塌方封得严严实实,任凭她怎么拼命都是徒劳。
日復一日的绝望挣扎,把她的双手磨得皮肉溃烂,也正因长时间抓挠磕碰,唯独一双手损毁严重,而这里得天独厚的高盐乾燥环境,反倒把她的躯体完好封存了下来。
最终,她只能被困在无边的黑暗里,在绝望和无助中,清醒地熬到了生命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