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个猜想是对的,那把她关在那里的人,一定对西二採区的巷道布局非常熟悉。熟悉到知道哪条巷道人少,哪个位置不会被巡查的安监员注意到,哪块顶板够稳固、掏了洞也不会塌。
这样的人,不可能是外面隨便哪个村子的人。
只能是矿上的。而且是在西二採区干过的、对井下情况了如指掌的人。
仁野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站起身来。
这件事,光靠他自己理不出头绪。他需要找一个对当年西二採区的情况知根知底的人——不是听別人说的那种知道,是自己亲身在那片巷道里待过、走过、记得住每一条岔路的那种知道。
这样的人,他恰好认识一个。
他爹,仁守义。
三年前西二採区冒顶的时候,仁守义是採煤二队的队长。那片井田的每一条巷道、每一个工作面、每一个洞室,他闭著眼睛都能走出来。
仁野把菸头扔进路边的沟里,抬脚往家走。
推开门的时候,仁守义还坐在桌边,碗里的饭没怎么动。
李月娥已经收拾完厨房回了屋,堂屋里只剩父子两个。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地走著,像井下渗水的声音。
仁野拉过一把椅子,在仁守义对面坐下来。
“爸,当年西二採区,你手下有多少人?”
仁守义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问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想了想说:“採煤二队满编四十二个人。加上运料、维修、安检、技术员,整个採区上下加起来,七八十號人。”
“这些人里头,有没有跟你不对付的?”
仁守义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你是想查那具女尸的事?”
仁野点头。
仁守义把筷子搁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沟沟壑壑的,像井下那些被矿车轧了无数遍的巷道。
“西二採区封了三年了。”他说,“当年在底下干过的人,有的调走了,有的退休了,有的还在矿上。你要查,得一个个去问。可这些人凭啥跟你说实话?”
仁野知道仁守义说得对。
他不是公安,没有查案的权力。那些矿工跟他无亲无故,凭什么把几年前的旧事翻出来告诉他?
“所以得先知道她是谁。”仁野说,“知道她是谁,才能知道谁跟她有关係,才能顺著摸下去。”
仁守义看著他,没说话。
“爸,你帮我问问。当年在西二干过的那些老人,有没有谁失踪过——不是矿上的人,是外面的人。或者有没有听说过什么传言,说西二那边出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仁守义沉默了很久,久到仁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试试。”他说。
声音不大,但仁野听见了。
窗外传来矿区大喇叭的电流声,然后是《东方红》的前奏。晚上九点整,准时响。几十年如一日,比任何钟錶都准。
仁野站起来,把桌上的碗筷收了,端到厨房。回来的时候,仁守义还坐在那里,盯著墙上的掛钟看。
“爸,早点睡。”
“嗯。”
仁野走到门口,忽然听见仁守义在后面说了一句:“那个洞室,你说在运输巷的侧壁上,拐弯过去就是?”
仁野转过身:“对。”
“运输巷的侧壁。”仁守义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脑子里把当年西二採区的巷道图画了出来,然后把手指放在某个位置上。
“那个位置,我知道。”他抬起头看著仁野,“当年我在西二的时候,那个洞室就有了。”
仁野一怔:“你知道那个洞室?”
“不只我知道。”仁守义的声音没起伏,“采二队的老人都知道。那是早些年工人自己掏的休息硐室,掏了好几年了。架棚支护的木桩都是我批的料。”
仁野的脑子转得飞快:“那当年西二封井之前,有没有人查过那个洞室?有没有人確认过里面是空的?”
仁守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撑著桌子边沿,那条瘸了的腿使不上劲,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稳。他没有看仁野,拖著那条腿慢慢往臥室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封井那天的值班记录,我留著。”
门关上了。
仁野站在堂屋里,心跳得很快。
封井那天的值班记录。
那上面记著封井前最后一次井下巡查的时间、地点、巡查人、巡查结果。如果那个洞室当时被查过,上面就会有记录。如果有人谎报了巡查结果,上面也会有——或者说,不会有本该有的记录。
仁守义把这份记录留了三年。
他在等什么?
或者说,他从三年前封井的那天起,就已经知道井下有什么东西没有被带上来?
第二天一早,仁野被院里的动静吵醒。
李月娥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锅碗瓢盆的声响隔著墙板传过来。仁守义坐在堂屋的老藤椅上,面前摆著一个铁皮盒子,方方正正,稜角都磕瘪了,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皮。
仁野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仁守义正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沓纸。图纸、表格、手写的记录单,纸张已经发黄髮脆,边角捲曲,像是被翻过很多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