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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爸,您別跑了,我去吧。”

仁守义摆了摆手:“你去人家不搭理你。我去,好歹是个老脸。”

仁野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仁守义的脾气,说去就一定会去,拦也拦不住。

第二天一早,仁野就出了门。他先去了石沟村,把那份红头文件给马德旺看。马德旺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足足有十分钟,才把文件放下。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激动。

“政策下来了。”马德旺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下好了,名正言顺了。”

他把文件递给马德成,马德成又递给马德林,几个老汉传著看了一遍,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马铁军站在门口,嘴角翘著,想笑又不好意思笑。马小军抱著虎先锋,在院子里蹦了一下,差点把耗子摔了。

马茂才也在。他站在人群后面,脸上掛著笑,但那笑容不达眼底。

仁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德旺叔,政策下来了,採矿权的事得赶紧办。我今天去矿上找矿长,您这边把村里的材料准备好,到时候一起报上去。”

马德旺点了点头:“你放心,材料我早就准备好了,就等这一天。”

从石沟村出来,仁野直接去了矿部大楼。矿长办公室在三楼,走廊里很安静,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在矿长办公室门口停下来,敲了两下。

“进来。”

仁野推门进去。矿长姓王,叫王建国,五十来岁,方脸,浓眉,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堆文件,手里握著钢笔,正低著头签字。看见仁野进来,他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

“仁野。仁守义的儿子。”

王建国把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仁野。

“你爸前几天来找过我。他说你要在西二开矿?”

“是。”仁野把那份红头文件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办公桌上,“王矿长,政策已经下来了,社队可以集资办矿。西二是红星矿的边角煤区,按照政策,可以划给我们采。”

王建国拿起文件看了看,放下,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仁野,看著窗外的矿区。

“西二那片地,当年封井的时候就有爭议。有人说底下还有煤,封了可惜。但矿上的帐算下来,投入產出不划算,就封了。”他转过身,看著仁野,“现在你要采,我不拦你。但有三个条件。”

仁野的心提了起来。

“第一,安全。西二当年出过冒顶,死了人。你开矿,安全必须放在第一位,出了事,你担不起,矿上也担不起。”

“第二,环保。采完以后,地表要恢復,塌陷地要治理。不能挖完了就走,留下一片烂摊子。”

“第三,用工。优先用红星矿的职工和家属,矿上的人有经验,比你从外面招的靠谱。”

仁野把这三条在心里过了一遍。安全、环保、用工,每一条都合情合理,没有一条是故意刁难。

“王矿长,这三条我都答应。”

王建国看著他,点了点头,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钢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几行字,盖上矿长的公章,递给仁野。

“这是採矿权的意向批文。正式的採矿许可证,要等矿务局审批。你先拿著这个去办手续,別耽误了进度。”

仁野接过来,看著纸上那几行字,心里像有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把批文折好,揣进內衣口袋,贴身放著。

“谢谢王矿长。”

从矿部大楼出来,仁野站在台阶上,看著整个矿区。井架上的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运煤的火车从矿区东边驶过,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沉闷而悠长。阳光很好,照在那些灰扑扑的楼房上,照在那些黑黢黢的煤堆上,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

接下来,就是干活了。

从矿部大楼出来,仁野没顾上吃饭,直接去了机电科库房。韩长河在不在,他心里没底,但设备的事不能再拖了。西二的採矿权意向批文已经拿到手,石沟村的集资款也收上来大半,设备不到位,一切都是空谈。

库房的大门开著,里面叮叮噹噹的,有人在干活。仁野走进去,看见韩长河正蹲在那台旧风机旁边,手里拿著扳手,在拧一个锈死了的螺丝。他脸上的表情很专注,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拧进那颗螺丝里。

“韩叔。”

韩长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扳手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的眼睛还是肿的,眼袋很重,像好几天没睡过觉。但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前两天精神了一些,腰板直了,眼神也稳了。

“拿到批文了?”韩长河问。

仁野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矿长跟我打过招呼了。”韩长河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仁野,自己叼上一根,“他说你是个有胆量的后生,西二那片地,交给你采,他放心。”

仁野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

“韩叔,设备的事,我今天想拉走。”

韩长河点了点头,把烟点上,吸了一口,转过身,朝库房后面走去。仁野跟在他身后,穿过堆满旧设备的场院,到了后面那片空地上。那台绞车还在,水泵还在,矿车还在,轨道还堆在角落里,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车找好了吗?”

“找好了。下午过来。”

韩长河蹲下来,用手拍了拍那台绞车的机壳,锈屑簌簌地往下掉。他看著那台绞车,像是在看一个老熟人。

“这台绞车,七五年出厂的,我亲手安装的。那时候我才三十出头,浑身是劲,一个人扛著一百多斤的电机,从库房扛到井口,一口气不歇。”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锈屑,“老了,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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