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冬生的脸白了。他把那根烟抽完,掐灭在石桌上,菸头在木头桌面上烫出一个焦黑的印子。“你想要什么?”
“我要周志林收买马茂才的证据。马茂才手里的信封、周志林给马茂才的文件,我要这些东西的来龙去脉。”
许冬生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又蹲下了,双手抱著膝盖,头低著,像一只被人踢了一脚的狗。
“我能得到什么?”
仁野看著他的背影。“你爸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你的事,我也可以不追究。但你得从运输队滚出去,离开红星矿,以后再也不要回来。”
许冬生蹲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久到仁野以为他睡著了。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著仁野。眼睛里全是血丝,但仁野在他眼底看到了一样东西——认命。
“周志林给马茂才的那份文件,是关於西二採区採矿权转让的。周志林想绕过你,直接跟石沟村签协议,把採矿权从石沟村手里拿过来,再转给另一个人。”
仁野的心猛地一沉。“转给谁?”“我不知道。文件上没有写名字,只写了『乙方』。但能让周志林这么上心的人,不是一般人。”
仁野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刚才说的这些,愿不愿意跟矿长说?”
许冬生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仁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我说了,我能有什么保障?”
“你说了,你爸的事,矿上可以从轻处理。你不说,等周志林的事发了,你爸就是他第一个推出来顶罪的。你选。”
许冬生闭上眼睛,靠在院门的门框上。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惨白,没有一点血色。
“我选。”他说。
从许冬生家出来,仁野没有耽搁,直接去了矿部大楼。王建国在办公室,面前摊著几分文件,手里握著钢笔正在签字。看见仁野进来,他把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拿到证据了?”仁野没有坐下,站在办公桌前,把许冬生说的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周志林要绕过他把西二的採矿权从石沟村手里拿过来,转给另外一个人。王建国听著,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仁野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收紧了。
“许冬生愿意作证吗?”王建国问。仁野点了点头。“他愿意。但他有条件。他爸的事,矿上从轻处理。他自己的事,他不求饶,但他希望不要牵连他妈。”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窗外灰濛濛的矿区。远处的井架在阳光下泛著铁锈的红,运煤的火车从矿区东边驶过,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沉闷而悠长。
“许红兵的事,不是矿上说了算的。他涉嫌违纪违法,要报矿务局纪检组。许冬生作证,可以从轻,但不可能不处理。你告诉他,愿意作证,就来找我,我安排他跟纪检组的人谈。”
仁野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仁野。”王建国叫住他。仁野回过头,王建国站在窗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西二那片地,你好好干。別让人把矿从你手里抢走了。”
仁野看著王建国,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角,没有点。“王矿长,您放心,谁也抢不走。”
从矿部大楼出来,仁野去了西二井口。绞车在转,钢丝绳吱吱嘎嘎地响,一车煤正从井下升上来。马铁军站在井口旁边,满脸煤灰,汗水衝出一道道白印子。看见仁野过来,他把安全帽摘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茂才回来了。”马铁军压低声音,“中午回来的,回来以后没回家,直接去了井口,下井了。到现在没上来。”
仁野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到井口旁边,往下看。黑洞洞的井筒深不见底,矿灯的光柱照下去,只能看见井壁上湿漉漉的石头和木桩。他把矿灯绑在额头上,攥住绳索就要往下滑。
“仁兄弟,你干什么?”马铁军一把拉住他。
“下井。”
“现在?你连安全帽都没戴。”
仁野没有理他,把安全帽从马铁军头上摘下来扣在自己头上,攥住绳索脚蹬著井壁一截一截往下滑。绳索晃悠悠的,井壁上的碎石和泥土被他蹬得簌簌往下掉,落在井底的水里发出噗通噗通的声响。越往下越冷,那股从地底渗出来的阴冷裹住了他,像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慢慢攥紧了骨头。
脚踩到井底的时候,积水没过了他的脚踝,冰凉的水灌进胶鞋里他打了个寒颤。巷道口就在面前,黑洞洞的,矿灯的光柱照进去,只能看见前面几米远的地方。他从腰间抽出一根钢钎握在手里,弯腰钻进了巷道。
巷道比上次来的时候更长了,推进了將近十米。两壁的木桩是新架的,树皮还没干透,散发著一股生涩的草木气息。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嘎吱作响,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像有什么东西跟在身后。
他走了大约两百米,听见前面有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滴水声,是镐头砸在煤壁上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有力,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仁野把矿灯举高,光柱照到一个人影。马茂才站在掌子面上,手里攥著一把镐头,正一下一下地砸著煤壁。他的动作很机械,一起一落,一起一落,砸下来的煤块滚了一地,他也不捡。他的矿灯放在脚边,光柱照著煤壁,也照著他自己的影子,那个影子在煤壁上晃来晃去,像一个找不到路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