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野点了点头,出了门。站在台阶上,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阳光很好,照在矿区的每一个角落,井架上的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运煤的火车从矿区东边驶过,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像是在庆祝什么。但他没有笑,他心里还有一件事——韩长河。那六条人命,总要有人负责。
他把烟抽完了,掐灭在鞋底上,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朝西二井口走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整个矿区。许红兵被带走的时候,劳资科的几个干事亲眼看见的——两个穿制服的同志一左一右,许红兵走在中间,脸色灰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话都没说出来。许冬生也被叫去问话了,不过他下午就回来了,有人说他什么都交代了,有人说他只是配合调查。
矿区的人议论纷纷。家属院的婶子大娘们聚在院门口,嘰嘰喳喳地交换著各自打听到的消息。有人说许红兵这些年捞了不少,有人说周志林才是最大的鱼,还有人说这事跟西二那个小煤矿有关係。王秀琴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攥著一把瓜子,磕得飞快,嘴也没閒著:“我早就说许家那父子俩不是好东西,你们还不信。”旁边有人接了一句:“你上个月不还夸许冬生老实本分吗?”王秀琴被噎了一下,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翻了个白眼:“我那是看走眼了。”
仁野没有参与这些议论。他每天照常去西二井口,下井,干活,升井,跟工人们一起吃饭,一起抽菸,一起说笑。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异样,但马铁军注意到他最近话更少了,一个人蹲在井口边上抽菸的时候,能蹲半天,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五月二十八號,西二採区出了第一笔分红。按股分配,资金股占七成,技术股占三成。石沟村的村民第一次拿到分红,虽然不多,但每个人脸上都带著笑。马德旺站在村口大槐树下,把分红款一家一家地发下去,发到马茂才家的时候,马德成出来领的钱,问了一句:“茂才的病什么时候能好?”马德旺说快了,马德成没有再问,拿著钱回了屋,把门关上了。
马茂才没有出来。他已经快一个月没有出门了,每天待在家里,不出去,也不见人。马铁军隔三差五去看他,带点东西,坐一会儿,说几句话就出来。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但什么也不说。
仁野没有去看马茂才,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马茂才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去多了,反而惹人起疑。但他让马铁军带了一句话——矿上的事不用操心,分红该他的不会少。
六月一號,矿务局的批文下来了。西二採区的採矿许可证正式批覆,有效期五年。仁野拿到批文的时候,正在井下干活,马小军从上面爬下来,满身满脸的煤灰,手里攥著那张纸,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野哥!批了!批了!”仁野把手里的镐头放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接过那张纸,借著矿灯的光看了一遍。白纸黑字,盖著矿务局的公章,红彤彤的,像一团烧在纸上的火。
他把批文折好,揣进內衣口袋,贴身放著,拿起镐头继续干活。马小军愣了一下:“野哥,你不高兴?”仁野没有回答,镐头砸在煤壁上,咚的一声,煤块裂开,露出里面黑亮的断面。马小军挠了挠头,爬上去报信了。
仁野一个人站在掌子面上,把镐头放下,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矿灯的光柱里翻滚著,像一团找不到出口的魂。他看著那面煤壁,黑亮亮的,在矿灯的光柱下闪著细碎的光。他伸手摸了摸,煤是凉的,硬的,粗糙的,但它能烧,能发光,能发热,能给这个灰扑扑的小村子带来希望。
他把烟抽完了,掐灭在煤壁上,拿起镐头,继续干活。
六月五號,马茂才的事有了结果。马国良通知仁野去保卫科一趟,他到了的时候,马德旺已经坐在里面了。马国良把处理决定递给马德旺,马德旺接过去看了一遍,递给仁野。处理决定不长,大意是:马茂才协助他人刺探商业秘密,违反了村规民约和矿上有关规定,鑑於其主动交代、退回违法所得、认错態度较好,决定给予其通报批评、免去其在村办煤矿的一切职务,保留其股东资格,不予追究其他责任。
马德旺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兜里,站起来,看著马国良。“马科长,茂才这孩子……”
“德旺叔,我知道。”马国良打断了他,“这事已经定了,您回去跟茂才说,以后好好做人,別再走歪路了。”
马德旺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出了保卫科。他的背比前几天更驼了,脚步也更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把他往下拽。
仁野跟了出去,在走廊里追上他。“德旺叔,我陪您去茂才家。”
马德旺没有拒绝。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著,穿过矿区的马路,穿过家属院的外墙,穿过那条通往石沟村的土路。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远处矿区的机器轰鸣声。到马茂才家门口的时候,院门关著,马德旺推了一下,门没锁,开了。
院子里很安静,马茂才正蹲在墙根底下抽菸,脚边放著一把镐头,磨得鋥亮。他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睛陷下去,头髮乱糟糟的。身上的衣服皱皱巴巴的,领口敞著,锁骨露出来,像两根乾枯的树枝。他抬起头看见马德旺和仁野进来,愣了一下,把手里的烟掐灭了,站起来。
“德旺叔。”
马德旺走过去,把那封处理决定递给他。马茂才接过去看了一遍,手在抖,看完了把纸折好揣进兜里,低著头站在那里,不说话。
“茂才。”马德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这事过去了。以后好好干,別再犯糊涂。”
马茂才抬起头看著马德旺,眼眶是红的,但没有落泪。“德旺叔,矿上……还能要我吗?”
马德旺看了仁野一眼。仁野走过去,站在马茂才面前。“茂才哥,矿上需要你。井下缺人手,你什么时候想回来,隨时回来。”
马茂才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从马茂才家出来,仁野没有去井口,直接回了家。仁守义坐在堂屋里,面前放著那个铁皮盒子,盖子开著,里面的东西少了一些——那份检举报告不见了。仁野在他对面坐下来,看著那个铁皮盒子。“爸,检举报告呢?”
仁守义把那根叼著的烟取下来,在菸灰缸里掐灭。“交了。今天早上,交给纪检组了。”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仁野没有说话,看著仁守义。这个在井下干了一辈子、救过人、瘸了腿的老矿工,此刻坐在他面前,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老树。皮糙了,枝断了,叶子掉了,根还扎在地里,深得很。
“爸,您等了三年,就等这一天?”
仁守义没有回答,站起来撑著桌子边沿,那条瘸了的腿使不上劲,身子晃了一下。仁野伸手去扶,他没有推开,让仁野扶著他,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臥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六条人命,总算有个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