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晚上的,这小子究竟去山神庙做什么?
不行,他得去看看。
钟源跟上二人的脚步,走在那山林间,渐行渐远。
大概一刻钟过后。
前方有火光闪烁。
一座残破的山神庙,在不远处林间出现。
庙內没有点灯。
只有一堆篝火在庙里边烧的噼啪作响。
待钟源跟著方十三他们进了庙中。
发觉庙中早已经坐了好些个人,都是村里的壮劳力,足足有三十来人。
跳动的火光在那三十来张脸上闪耀。
这些面孔,钟源都认识,除了镇碣村的人,还有隔壁村的,都是一个乡的漆户。
人群最前方,一个穿著粗布短褐,身形壮实的汉子正站在那残缺的山神像下边。
左臂上缠著一圈褪色的红布,朝著眾人抬手压了压。
钟源认得那人,那壮汉唤作方六,是方十三的堂哥。
只见方六微微前倾著身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的说道:“老少爷们,今天咱先不说教义,就说说今年这日子,今年的漆树收了三成,全被官府以『花石纲』的名目给拉走了!”
“稻田里遭了蝗灾,保正还催著交去年的欠税,交不上就拿娃子抵债,这还是人过的日子吗?”
人群里,有人低声啜泣起来,一个穿补丁夹袄的壮汉红著眼眶。
“六弟,我家那小子,昨天被拉去修河堤了,连口热饭都没来得及吃……”
方六抬手虚按,继续开口道:“这世道,太黑暗了!”
“官府横徵暴敛,地主敲骨吸髓!”
“这世道,哪里有光明?”
“光明是什么!”
“光明就是咱穷人能有一口饱饭,有一间遮雨的屋子,有一件保暖的衣裳!”
只见方六说话间蹲下身子,捡起一根柴禾,將篝火拨得更旺。
“明尊有言!”
“初际时,光明与黑暗各占一方!”
“中际时,黑暗闯进光明的地界,就像官府的那些乌龟王八蛋闯进漆园,抢走我们的漆树!”
“但后际时,光明终將把黑暗赶出去!”
“到那时,天下一家,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再也没有老爷和佃户,再也没有苛捐杂税!”
人群里有人已经攥紧了拳头,方十三一脸激动,跃跃欲试,他压著嗓子问道。
“六哥,你说我们怎么干,才能让光明到来!”
方六继续说道:“摩尼教的规矩,入教就是一家人,有饭一起吃,有难一起扛!”
“上个月李嫂子家遭了山火,大伙凑的粮食,这就是『光明』!”
“前几天,方二哥帮张大爷把耕牛从泥里拉出来,这也是『光明』!”
“这些不起眼的小事,就是在一点点把黑暗挤走!”
隨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庙中的每一张脸。
“官府的那些官员说咱们是『吃菜事魔』,说咱们是妖人!”
“可他们吃著山珍海味,却让咱吃糙米!”
“他们住著高屋大院,晚上搂著歌姬睡的香甜!”
“却让咱睡破屋,半夜里就去山里討生活!”
“我就想知道,到底谁才是妖人?”
人群之中,爆发出怒吼!
篝火映著一张张涨红的脸,那是被苦难压抑太久,终於被点燃的怒火。
“他们才是!”
隨即。
只见方六举起左臂的红布,声音陡然拔高。
“从今天起,咱们就是光明的信徒!”
“等到明尊降世的那一天,我们就拿起手中的锄头镰刀!”
“把那些吃人的贪官污吏、地主恶霸,通通赶走!”
“光明必胜!”
方六这么一喊。
整个破庙里。
那些汉子们,仿佛都被点燃了胸腔中的热血一般。
一个个皆是振臂高呼。
“光明必胜!”
“光明必胜!”
那声音,霎时间震得破庙的尘土簌簌落下!
篝火越烧越旺,將每个人脸上的亢奋之色,都映衬的更加红火!
庙外的风,还是那般凛冽!
庙內的人们,却是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
他们的眼中,满是对光明未来的信仰!
在钟源身边坐著的方十三,还有那才十岁的方百花,皆是一脸兴奋的高呼“光明必胜!”
钟源看著眼下的情况,怕被当做异类。
为了让自己不那么显眼,也装模作样的跟著喊起“光明必胜”!
不过。
他心里却是翻起了惊涛骇浪。
坏了!
我竟然误入反贼窝?
好傢伙。
这整个镇碣村的方氏一族,有一多半的青壮,竟然都入了摩尼教!
吃菜事魔,那可是妥妥的反贼啊!
合著,这庙里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官府口中的【魔头】?
他的学生,方十三、方百花,还有方有常家的三个孙子,大宝、二宝、三宝都在其中!
乖乖。
这镇碣村的人……怎么都这么野!
他竟然才发现!
就在这时。
只见前边的方六,突然开口道:“今晚有一位新人加入我们。”
“他就是咱们镇碣村唯一的秀才——钟夫子!”
“让我们欢迎钟夫子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
眾人欢呼。
方六朝著钟源招手,示意他到前边去。
钟源有些意外,但眼下,也不好推脱,只得硬著头皮上前。
隨即。
只见方六从那破碎的山神像脚下,掏出一件破旧的羊皮来,递给钟源。
“钟夫子,这是前几日,我才得到的明尊法旨。”
“就是那上边的字,我没几个认识的。”
“你是读书人,准保都认识,你给大家念念。”
方六不由分说,將那羊皮卷塞给钟源。
钟源下意识的將那羊皮卷打开,嘴巴微微张开,眼中满是愕然之意。
只因,那映入眼帘的是一行血色小字。
【明教圣火心法乾坤大挪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