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嘉財错愕,自己到修记凉茶铺的时候都十点多了。
“你是说,鬼叔九点半到了道馆就一直没走?坐在那里喝茶?”他问得仔细。
“嗯!”林佩宜笑著点头,“鬼叔陪我阿爸聊天,最近明义真要谢谢鬼叔帮忙,好热心的一个人。”
“不对啊。”汤嘉財喃喃,如果鬼叔一直在明义道馆,那怎么出现在修记凉茶铺的?
分身术?两个鬼叔?鬼叔是双胞胎?“鬼叔”是一个团队的称號?
他有点懵了,穿上自己的人字拖,跟著林佩宜走出房间。
“財哥,先吃早餐。”她张罗著说。
汤嘉財一边想著,一边扫视周围,外面庙街一大早的喧闹声透过窗户铁丝网传来。
这是个標准的唐楼单元,在他眼中,客厅其实也小得可怜,摆了一张红木沙发、冰柜、电视机,还有一张方形摺叠小餐桌,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喃嘸道士工具,就几乎没位置了。
但在四十平、五十平就称为“豪宅”的香城,而且是油尖旺区,这里又真不差,中產阶层了。
此时,方形小餐桌上放满了早餐,有热麵条、荷包蛋、菠萝包等,都还冒著热气。
林师傅还是一身唐装,在吃著一盒肠粉,这时叫道:“乖女,拿一瓶酱油过来给我,不够味。”
“哎,酱油就肯定在酱园的啦。”林佩宜摆摆縴手,“你找错了,香城没有酱油的。要就自己去拿!”
她隨即上演一秒变脸,笑盈盈的弯著眼眸,拉著汤嘉財的手臂让他坐到餐桌边,“財哥,坐,坐。”
“呃,我去个洗手间先!”
“噢,那边!”
汤嘉財第一时间先去洗手间解决一下,第二时间要借用那部红色的座机电话,打回家给阿嬤。
他背著身,一手拿著座机听筒,一手往座机拨號盘上拨出了一串號码。
嘟,嘟,嘟……
“女儿呀,这个菠萝包真的不肯给我?”那边,林师傅还在问著林佩宜。
咔噠,电话接通了。
“餵?哪个?”电话传出一把老太婆的声音,中气十足,快声快语。
“阿嬤,是我……”汤嘉財轻声地说。
“財仔?昨晚不回家,又不打电话回来,我以为你死在街上啊。”阿嬤说。
差点,差点,汤嘉財呵呵,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阿嬤,阿爷是不是做过什么特別坏的坏事啊?还有,我小时候是不是搞过神打?你不用瞒我了……”
从记忆碎片当中,他感受到在这个世界上,阿嬤是自己最值得信任、最亲的那位。
如果阿嬤其实也是超凡者,那肯定知道些什么,甚至一整个真相。
他虽然压著声音,事实上也不怕被林师傅听到。
像林师傅这样的老江湖、庙街名人,本事不会比修哥低,既然收了他做徒弟,又护了下来,那知道的应该也不会比修哥少。
只不过,显然林师傅这样的癲佬也是有自己一套独特考量的,与鬼叔、修哥都不同。
“你阿爷?”阿嬤没什么特別的反应,“没有,劈过几个人而已,再说你阿爷死了那么多年,什么都早就散了。”
“不是,我现在很危险啊……”
“你有哪天不危险的?”阿嬤问。
汤嘉財真被呛到了。
“至於你小时候,问这个做什么?”阿嬤疑惑,“是不是道馆的人说你搞过神打,嫌弃你啊?死喃嘸佬。哪有这一回事呀!”
“好像有啊,还是神打过度那种……”汤嘉財无奈。
“没有,绝对是没有。”阿嬤却说,“反正从我带你开始,你没神打过。”
这么说,汤嘉財微张嘴巴,老豆老母带我的时候,有可能神打过?
阿嬤又嘮嘮几句之后,就说先不讲了,要去街市买菜,跟他说如果道馆嫌他,就大不了回家,东家不打打西家,再换一份工嘍!
然后,阿嬤就把电话掛断了。
汤嘉財呼了一口气,感到自己的身世笼罩著一层层迷雾……
他心事重重地走到餐桌边坐下,林佩宜立时就把热麵条、菠萝包什么的都往他面前推去:
“財哥,你吃多点,我不用吃多少的,我要减肥!”
“吖?”汤嘉財转目看了看她,也就八十多斤吧?
为什么一些女生明明都快瘦得像没饭吃的,但也需要减肥呢?这个也算世界未解之谜来的。
“好了,谢谢,够了,真是够了……”他看著面前的一大堆早餐,叫停林佩宜。
“你够的话,可以给我。”林师傅说。
“阿爸,你都需要减肥啊!”林佩宜脸颊有点气鼓鼓的。
他们父女两人又开始辩论起来,汤嘉財不好说什么,就沉默地边吃早餐,边看电视。
那边的旧式电视屏幕中,无线频道正播放著早晨新闻,新闻女主持人一脸专业的平静,播报著:
九龙区九龙城寨发生社团械斗,现场有多名死者;
元朗区一栋大厦有一块砖头从高空掉落,砸中了一名行人,行人当场不治身亡;
荃湾区有一些棚屋被大风吹倒,压死了几个人;
尖沙咀有匪徒抢劫金铺,与附近巡逻的军装警察发生驳火,有路人被流弹击中身亡……
好吧,好吧,汤嘉財一边看,一边嘀咕,香城真的是死人塌房的事情特別多。
不过,怎么没看到“雨夜屠夫”的新受害者,难道她们的尸体还没有被发现?
这时候,女主持人播报起又一条新闻:
“昨晚油麻地庙街发生一宗当街砍人案,警方未能抓获嫌犯,表示会继续调查。”
来了!汤嘉財认真看,林佩宜也停下了话,只有林师傅还在盯著那个菠萝包。
咔嚓,咔嚓,电视新闻画面中,有记者在现场拍著照片,那就是在明义道馆外面的街头……
“嘶!汤嘉財突然眼睛一瞪,从画面中看到有一个手臂长的纸人就扔在道馆门外的街上,纸人的造型正是白背心搭沙滩裤,纸人的表情已是一片空洞。
纸扎佬,鬼叔。
那个迅速赶到了凉茶铺救命的,根本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纸人!
鬼叔本人则是一直都在明义道馆这里,跟林师傅聊著天,喝著茶。
汤嘉財有点不寒而慄,面色变得难看。
“……財哥,你不用怪自己的……”林佩宜轻声说,安慰起了他来,“是人都有过去的,你以前捞过社团不代表什么,有著一些仇家是正常的,鬼叔都说没事。”
“呃。”汤嘉財皱起了眉头,林佩宜根本不知道发生著什么。
他只好望向林师傅,“师傅,你知道怎么回事的吧?”
“癲佬发癲啊嘛,有什么好出奇?”林师傅说得淡然,“你们知不知道这座城市已经癲了呀?”
与此同时,电视新闻又继续报起下一单天灾人祸……
汤嘉財想著,看师傅这个样子,事情好像平掉了。可能吧,自己昨晚晕了之后,如果鬼叔真能下手早就下手了,肯定是林师傅不让。自己应该暂时安全的,但只是暂时。
换台前,倒霉透顶,换台后,还是倒霉透顶……
无论如何,现在当务之急,是要超凡定职。
这样才可以化解煞气,也有能力保护自己。
回不去的了,就在这座城市,这条庙街,这家道馆好好混吧。
“財哥,我们明义不会因为你的不良岁月就赶你走的。”林佩宜说得又温柔又热情,“你放心啦。”
汤嘉財望著林师傅那肥肥的身躯,圆圆的脸庞,突然就忍不住一把將那个菠萝包给了林师傅,想到开始灵选以来的种种,简直想要泪流满脸,发出了一声真心实意的大喊:
“师傅,我想学喃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