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两轮明镜高悬。
桥洞下陈灵洗听到鼎尊询问,眼睛一亮,似乎早有打算。
他盘膝坐在桥洞阴湿的石板上,恭敬道:“鼎尊在上,晚辈斗胆一问!
尊驾……可有行炁二楼修士便可修炼的术法?”
话音落下,桥洞中陷入短暂的死寂。
竖瞳微微眯起,那张拼凑而成的面孔上,婴儿的唇角翘起,老者的眉峰紧蹙,少年的眉宇间却掠过一丝玩味。
数张面孔的情绪交叠更迭,最终定格为一个诡异神情。
“术法?”
鼎尊开口,声音低沉如地脉震动,每一个音节都砸在陈灵洗心口上,震得他气血微盪。
“吾掌三千妙法、八百旁门,行炁二楼便可修习的术法,自然也有。只是……”
它顿了顿,竖瞳中幽光流转,仿佛在审视於他,诱惑於他。
“鼎器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千般妙法皆可予尔,尔愿付出多少寿命?”
陈灵洗抬头迎上那道目光。
桥洞外江波漾漾,碎金般的日光被水面折射进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刚刚加冠的少年人。
“晚辈愿以五十年阳寿,换取术法。”
此言一出,光阴烛上的竖瞳骤然圆睁!
“寿五十一载,愿以五十载换术法?”
鼎尊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意外。
那竖瞳中幽光闪烁不定。
“尔可知五十载阳寿,是何等代价?”
它顿了顿,声音倏然拔高,带著几分阴惻惻的笑意:“行炁二楼便只剩一年可活,尔就不怕——”
“晚辈已想得清楚。”
陈灵洗平静开口,打断了鼎尊的话。
他目光清亮如洗,苍白的脸庞上没有丝毫惧色。
这自然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若是在真正的天地间,他断然不敢只剩一年寿命——那无异於自绝前路,连苟且求活都成了奢望。
可眼下他身在神室之中,天上两轮明镜高悬,十日之后一切皆归於虚无。
这神室中的寿命,便如同棋局中的棋子、沙盘上的筹码,不花白不花。
况且,他想看看,五十年寿命能换来什么。
鼎尊沉默片刻,竖瞳中倒映著陈灵洗从容不迫的面孔。
旋即,那张拼凑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讚许。
“倒是个有胆魄的。”
鼎尊不再多言。
竖瞳骤然扩张,猩红的光芒如决堤血潮般喷涌而出,瞬间淹没了整个桥洞。
江水被映成赤色,石壁上无数扭曲的光影疯狂舞动,仿佛有万千鬼魅在红光中奔走哭號。
陈灵洗只觉眉心一痛,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利剑刺入颅中,紧接著——两股庞杂繁复的讯息如山洪爆发般涌入他的识海!
藏锋法!
青锋法!
“藏锋者,敛息凝炁,神华內蕴。外如钝铁枯木,內藏万钧锋芒。
运此法,周身灵炁沉寂,气血沉凝,寻常修士,莫能窥测尔虚实。”
“青锋者,炁出如剑,锋芒无匹。
以灵炁御青锋,自身便锋锐无匹,修至深处,无坚不摧。”
两道术法的修行法门如走马灯般在陈灵洗脑海中轮转不休。
藏锋法的运气脉络、敛息诀窍、炁窍关隘;
青锋法的灵炁导引、剑气凝练、灵炁搬运。
诸多讯息涌入他的脑海,烙印其中。
陈灵洗浑身剧震,只觉头疼欲裂。
这两道术法太过庞杂精妙,海量讯息落入他的脑海中,头颅几乎要被撑裂。
他紧咬牙关,將那股胀痛死死忍著,任由冷汗浸透衣衫。
与此同时。
光阴烛的竖瞳中红光更盛,一股难以言喻的吸力自烛身深处涌出。
陈灵洗清晰地感觉到,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探入他四肢百骸,將某种更深层、更本源的东西缓缓抽离。
然后……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从温润的少年皮肤变成老年枯槁。
眼角细纹如刀刻般加深,两鬢墨发褪作霜白,脊背佝僂下去,双手皮肤鬆弛褶皱,青筋与老人斑一併浮现。
不过片刻功夫,二十岁的少年郎,已变成七旬老翁的模样!
陈灵洗低头看向脚下残存的一洼江水。
水面如镜,倒映出一张风烛残年的面孔。
老眼浑浊,双颊凹陷,下頜稀疏掛著几綹枯白鬍鬚。
他扯了扯嘴角,水中的倒影也扯了扯嘴角,牵动满脸沟壑般的皱纹。
这便是他的古稀之年。
他沉默片刻,只觉浑身沉重,关节隱隱作痛,连呼吸都比往日费力了几分。
“交易已成。”
鼎尊的声音渐趋縹緲,竖瞳中红光如潮水退去:“五十年阳寿已收,两道术法已授,童叟无欺,两不相欠。”
光阴烛上的红光彻底消散,那拼凑的面孔缓缓沉入竖瞳深处,竖瞳也隨之合拢,旋即彻底熄灭。
光阴烛跌落下来,落在陈灵洗掌心。
依旧是那副漆黑如朽木的寻常模样,毫不起眼。
陈灵洗长舒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