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廊的柱子粗大,阴影浓重,他贴著墙根,身形融在暗处,几乎不可辨认。
主殿的窗欞雕花,其上蝉翼纱已破旧,透出內里的火光与人影。
他选了一处隱蔽的角落,立在一根粗大的廊柱后,透过窗欞的缝隙向內望去。
却见殿內极为宽敞,穹顶高悬,金碧辉煌。
地面铺著整块的青金石砖,光可鑑人。
四壁掛著巨幅的织锦帷幔,绣著龙纹云纹,在火光中泛著幽暗的光泽。
只是这些华美的装饰,此刻都被殿中央那一堆篝火映得明暗不定,失了贵气,反倒多了几分诡异。
篝火正旺,火堆旁坐著两个人。
一人书生模样,腰间配著一把短剑,约莫三十余岁,麵皮白净,五官端正,留著一缕长髯,穿一袭青衫,头戴方巾,手中握著一只酒壶,正仰头饮酒。
他神態从容,眉宇间带著几分文人的倨傲,仿佛不是坐在荒废的宫闕中,而是在自家书房里对月独酌。
另一人是个络腮鬍,身形壮硕如牛,肩背宽厚,双臂粗如屋柱,坐在那里便如一堵墙。
他穿著一身褐色的短打劲装,袖口卷到肘部,露出青筋虬结的小臂。
此刻这络腮鬍手中握著一根铁签,铁签上串著几团黑乎乎的物事,正架在火上烤著。
油脂滴入火中,嗤嗤作响,腾起一阵青烟,混著一股奇异的焦香在殿中瀰漫。
陈灵洗的目光落在那铁签上,瞳孔微缩。
那不是寻常的肉。
那是心臟。
人的心臟。
三颗心臟串在铁签上,烤得外焦里嫩,油脂还在滋滋地冒。
络腮鬍一边翻转铁签,一边抬头望著宫闕的穹顶,嘖嘖称奇。
“莫说皇帝老儿,便是那东王,都有如此奢华的行宫。”他声音粗獷,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民脂民膏,便花在这里了。”
他说著,从铁签上扯下一颗烤得焦黑的心臟,张口便咬。
油脂从他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只大口咀嚼,吃得满嘴是血,混著焦黑的碳灰,顺著下巴滴在衣襟上。
那书生放下酒壶,忽然开口吟道: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荣枯咫尺异,人怨难再述。”
他吟得抑扬顿挫,声调清朗,在这荒废的宫闕中听来,便如一场讽刺的戏文。
络腮鬍听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水染红的牙齿:“你这酸丁,就会念这些,念了又能怎样?皇帝老儿又听不见。”
书生摇了摇头,不再言语,只仰头又饮了一口酒。
便在此刻,王楚踏入了主殿。
她仍是那身灰扑扑的斗篷,斗笠压得极低,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走到篝火前几步处,她不多做言语,伸手入怀,取出一封信笺,双手呈上。
“我家主人请摩訶使代为传信武人仙。”
那书生接过信笺,將信笺折好收入袖中,微微点了点头。
王楚见信已送到,便抱拳行了一礼,转身欲走。
“吃些肉再走?”
络腮鬍开口,声音粗獷,在空旷的大殿中嗡嗡迴响。
王楚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络腮鬍忽然伸手,从铁签上扯下一颗烤得滚烫的心臟,朝王楚递了过去。
“哪怕是藏头露尾之辈,我也请他喝酒吃肉。”
他的语气粗豪,咧嘴大笑。
书生见了,摇了摇头,开口对王楚说道:“莫要理他,他吃肉乃是修行所需,並非真就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慾的恶人。”
他的声音清朗温和,像是在替朋友解释一件不太好说出口的事。
王楚转身,朝书生微微頷首,便要离去。
恰在此时,偏殿的方向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陈灵洗透过窗欞望去,只见偏殿的门被推开了一道缝,一个人从门缝中挤了出来。
那人身著银甲,应该是一位宫闕守卫,甲冑上沾满了灰尘和暗红色的污渍。
他身形高大,原本该是个壮硕的汉子,此刻却佝僂著背,双肩瑟缩,整个人像一只被嚇破了胆的老鼠。
他手中捧著一只铜盆,盆中堆著几串新鲜的肉——暗红色,带著血丝,还是湿的。
这守卫走到篝火前,双腿一软,险些跪倒。
“大人……”他的声音在发颤:“肉……肉已剔好。”
他將铜盆举过头顶,双手抖得厉害。
络腮鬍接过铜盆,低头看了一眼,皱眉说道:“这么一些,够谁吃的?”
他將铜盆隨手搁在地上,指著偏殿的方向,语气不耐:“再去剔几串,要些嫩的。”
守卫浑身发颤,离去。
书生默不作声,只低头饮酒,仿佛眼前这一切与他毫无关係。
王楚立在原地,看著那银甲守卫消失在偏殿门后,眉头微微蹙起。
她强忍著胃中的不適,深吸一口气,转身要走。
陈灵洗立在窗欞外,將殿中诸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了按腰间的屠金宝刀,从廊柱后走出,大步朝主殿的正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