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站在他身后,听见他唤她的名字。
“……我在。”
她轻声回答,视线定在他乌黑的长发上,神色晦暗不明。
“此次一别,今后恐怕不会再见。”他没有回头:“阴阳殊途,既然不想死后入幽冥渊,那就让自己强大起来。”
魂魄强大的人会越过冥界的审判,直入轮回。
既然害怕就强大起来,学会保护自己。
后面的话也都不必说了。
戾渊正在赶来,云无极也不好应对,他需要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才行。
清寒的剑意在幽冥渊内释放,将云无极留下的威压驱散得干干净净。
悬于空中的云无极显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微微一顿,光影闪烁之际,天际的空间被撕裂,有人缓步走来,既没铺张奢侈的出场,也没有紧密护卫的随从。
他只有一个人,甚至连剑都没带,素白的衣袍被阴风吹得贴紧身躯,勾勒出清瘦挺拔的骨架轮廓。
剑光点亮他清极秀极的侧颜,挺直的鼻梁在脸颊投下浅浅阴影。
神清如月,骨秀似剑。
是长空月来了。
金冠金袍的云无极立刻拧紧了长眉。
他严阵以待,但超越他成为天下第一的人半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
长空月御风而来,直奔被清樽挡住的棠梨。
棠梨隐约感觉到什么,下意识从清樽身后探出头去,这一看便再也挪不开眼睛。
夜色如墨,银辉如练。
长空月落在清樽面前,身影被灯火拉得很长。
他很朴素。
相较于他的身份,他没有繁复的华冠,也没有锦绣长袍。只一件半旧的白衣,素素地木簪绾发,袍角甚至沾染了些许夜露,泛着微凉的光泽。
在场这么多人,天下最尊贵的几个人都在了,每一个都比他更注重穿着打扮,但没有一个人比他更夺人心神。
他站定脚步,与探出头的棠梨对望,缓缓伸出手来。
“回去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和寒暄。
身前的清樽面对云无极没有任何退让,却在看见长空月之后让开了身位。
他把她还给了她想要的人。
做完这些,他头也不回地离开,身影逐渐靠近云无极所在的天空,没有任何留恋。
棠梨说不清看见两人同时出现时,她是如何松了口气。
压在心口的巨石忽然移开了,她猛地松懈下来,人差点站不稳。
他不是他。
真的不是。
眼眶热热的,棠梨心情复杂至极,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到底是在高兴还是在难受。
面对师尊,她有更多的尴尬和窘迫,当初她如何气势汹汹要走,现在就有多狼狈地低头。
“师尊,对不起。”
她没有伸手,只低着头道歉。
丢了这么大的脸,还要他来捞人。
还不如死了呢!
棠梨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缝隙钻进去,而眼前人摊开的手掌半晌没被抓住,也终于耐心告罄。
长空月主动抓住她的手,非常非常用力。
在云无极投来视线时,他带着她撕裂空间离开。
撕裂空间是极其高深的法术,云无极也不能用得如此自在从容。
他听说了长空月进阶的消息,但这是第一次见到。
这一见,哪怕两人没有交手,他也明白传闻所言非虚。
他是真的进阶了,并且直接跨越渡劫初期到了渡劫中期。
云无极五百年前就是渡劫初期了,这么多年了,他始终无法再有进益,可这个后辈做到了,甚至比他做得更好。
他可以想见外面现在是如何形容此人的。
他的名字会成为踏脚石,用来促成他的威名远博。
云无极额头青筋直跳,目光倏地落在云夙夜身上。
云夙夜接收到这个眼神,尽管再厌倦再抗拒,也不能在这样的场景下不给身为父亲的人面子。
于是他不得不叫住了要走的棠梨。
“棠梨。”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应该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云夙夜御剑追上跨越空间到一半的棠梨,看见她见鬼了一样的表情。
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她满脸都写着困惑。
云夙夜追上她的脚步,谨慎有礼地对长空月道:“长月道君,晚辈有几句话想对尹师妹说,还请道君稍作等候。”
像是明白自己拦不住长空月,他说完马上望向棠梨:“棠梨,只是几句话而已,不会占用你太长时间——关乎于你一直以来期待的事情。”
她一直以来期待的事情?
那是什么?
当然是这父子俩挂掉。
棠梨古怪地注视着他,云夙夜不闪不避地让她看,一字一顿地重复:“只是几句话,说完你就能走,不会让你失望。”
……
棠梨没忘记自己来云梦的初衷。
此刻看来,她要被师尊捞回去了,之后再想出来怕是难了。
外面也不知道是什么光景了,也许用不了多久就是师尊出事的剧情点。
只是几句话。
听一听或许能找到转机。
棠梨犹豫了一下,目光望向身侧的长空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