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需要云无极先失去一切。
他的权柄。他的势力。他的儿子。他的爪牙。
他的命。
长空月用一千年布下这个棋局,将自己也作为棋子之一。
先横空出世,得到他的关注和嫉妒,再恰到好处地去死,死在他的毒下,死在众目睽睽之中,死在弟子们尚未来得及看清他真面目的那一刻。
这样他们才会为他复仇。
这样云无极盛至极点,再无对手,才会露出破绽,才会使用他留下的东西。
他从不奢望有人能接纳真正的自己。
但真的走到这一步时,他还是会想起在凡间那天夜里,棠梨坐在灯火中编剑穗的样子。
有人执灯从黑暗中将他拉出来,那种感觉真的太好了。
好的东西从来都不属于他。
他本来可以不用这样压抑痛苦。
任何人比起他的计划和他的仇恨来,都不过是沧海一粟,不值一提。
他看似温和慈悲,其实一直都冷血冷情。
可悲的是,虽然所有的阴谋是真的。
所有的离弃是真的。
但所有的爱也是真的。
这才是最令人痛苦的。
长空月抬起手,双手捏诀,想要看一看那个人。
他给她做的首饰还戴在她发间吗?
她醒来知道他“死”了,情绪还好吗?
他能看看她吗?
长空月最终还是没有那么做。
像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让自己不要产生冲动后悔的情绪,他迅速离开冥宫,前往悔恨崖。
这里是幽冥渊惩罚自戕者的地方,经年累月充斥着哀嚎,充斥着人们重复自戕时痛苦不已的哭喊。
他在这里熟稔地找到他的族人,那是一片尸山火海,那些没被云无极看上的,脆弱得在火中自杀的魂魄都被他汇聚在一个地方。
耳边传来熟悉的拔剑声,他清晰地看见那些魂魄不断重复着死前所做的一切。
被火烧死太痛苦了,所以他们选择自我了结。
他们已经死了很多年,这么多年过去仍然被困在这里经受这种折磨,他们早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也完全丧失理智,只知道日复一日地承受痛苦。
这些都拜他所赐。
长空月将云无极当做至交好友,在云无极误入险境时,他毫不犹豫地出手相救,从未想过这可能是对方早就设计好的。
云无极是真的差点死在那场“意外”里,他下了血本,若非如此,长空月也绝对不会相信。
这个人最聪明的一点就在于,他在付出的时候是真心付出,完全沉入角色,没有任何保留。
不付出真心的骗子,怎么骗到想骗的人?
云无极深谙此道,在对长空月出手那日也是真的做好了翻车死去的准备。
还好他又一次赢了。
长空月和他所计划的一样救了他。
甚至在只能活一人的绝境之中,先将云无极送了出去。
他托付了信物叫他送回族中,拜托他替他看顾父母和幼妹。
他完全信任他,却不想这成为了将族人送入地狱的长刀。
他害死了他们。
将刽子手送入到了亲族和星辰图的面前。
长空月走在完全不记得他的魂魄之中,哪怕成了冥君,他也无法随意复活一个人,更别说这些都是死了近千年的残缺魂魄。
他必须找回星辰图,那是复活族人唯一的希望。
他在嘶吼和痛苦中惊醒过来,也冷静下来,再也没想过要看看另外一个人。
寂灭峰上,棠梨也从梦中惊醒,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幽冥渊里冥鬼啃噬生魂的咀嚼声。
她汗津津地坐着,急促地喘息,外面雷声伴着大雨倾盆而下,天衍宗下了好大的雨。
棠梨从床榻上下去,跌跌撞撞地来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棂。
大雨瞬间扫进屋里,她被浇了满脸满身,冷得不停颤抖。
一道黑色的光在夜色中快速靠近,她回过神来,二师兄已经站在她身边。
他赶来那么迅速,雨水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一到这里就将雨水隔绝,让它们浇不到她,却也没去关窗,还是任她看着外面的雨。
他揽住她的肩膀,将外袍披在她身上,发觉她还是在发抖,他抿唇迟疑片刻,生涩却果断地将她揽入怀中。
他将她抱得很紧,棠梨感受到深刻的拥抱,感受着暖意,情绪缓缓平静下来。
“……二师兄。”她听见自己开口,在黑夜里沙哑地问,“他有没有说些什么……”
明明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墨渊却很清楚她想问什么。
“师尊交代了很多。”
他其实也很难受吧。
雨夜里,他抱着她,与其说是安慰她,给她安全感,不如说是两人在抱团取暖。
他生疏地依偎着她,眼神毫无焦距地望着窗外的大雨,低声说道:“你醒着时听到了大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