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得开心, 想笑就笑好了。”
棠梨说着话,顺势坐到了旁边的蒲团上。
她抱着双臂,仰头望着情绪难辨的长空月, 抬抬下巴说:“这里没有别人, 师尊心里高兴就笑出来好了。”
稍顿,她垂下眼道:“是人都会犯错,不是犯了错就一辈子都不能高兴。就算你觉得自己犯的罪无可赦免, 不配被人真心对待, 不配高兴开怀, 也得给自己一点喘口气的时间吧……”
长空月总是很压抑自己的情绪。
好的坏的他都不张扬。
尤其是好的情绪,他会觉得自己不该遇见这样的事,从而怀疑、不安, 乃至焦虑。
这就是他过往总是反复无常的原因。
棠梨认真想了想,以前她不想触及这类话题, 因为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评判他人的过往。
她不是他, 没经历过那些,便无法真切懂得他的感受。
她怕自己说得太轻,又或是说得太重, 引起他不必要的自我折磨。
她一直很谨慎, 只有今天, 她突然特别想说点什么。
“师尊真觉得, 你的至亲会恨你吗?”
其他族人的魂魄都已经送去投胎转世,再不记得他了。
前尘往事也算是画上句号。
相信他打败了戾渊, 掌握了轮回司,一定会给他们寻一个好的新生。
现在只剩下他的至亲还被云无极困着。
棠梨手抓着衣角,斟酌着低声说:“师尊真的认为,你的母亲, 父亲,妹妹……他们会希望你一直折磨自己吗?”
其实他们根本就没怪过他。
这一点在他九死一生回到月华谷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
棠梨没亲眼见过那个画面。
可她在他的梦里见过。
她没听见诅咒和怨恨,只感受到生死关头那份庆幸。
庆幸死之前他们到底还是团聚了。
“在他们看来,师尊已经和他们一起死了。”
长空月是真切死在那场大火之中的。
他和他们一同坠入深渊,又找了替死鬼蒙混过关,硬生生爬了出去。
云无极虽然总会担心被他害死的月明澈还活着,但那大部分都是因为心虚。
在他的意识里,月明澈的魂魄该在星辰图里面才对。
不管是长空月这个身份还是清樽这个身份,云无极哪怕怀疑,也都没那么太当回事。
“错信一人导致的灾祸,师尊自有你的误判和错误……”棠梨抿了抿唇,努力仰起脸,“可归根结底,始作俑者是云无极。”
“他一点都不感觉到心虚抱歉,只有你一直在惩罚自己。”
“师尊所用的惩罚在我看来全都是错的。”
从棠梨开始说这件事,长空月的表情就很难看。
他几次想要制止她说下去,可最终有什么都没做。
他沉沉地望着她,黑眸中情绪翻涌,倾覆如海潮,叫人看一眼就害怕。
棠梨也有点害怕。
可她没有停下。
说都说了,就都说完哈吧。
如果他听了不能认同——
那她也要说!
他不想听也得听!
棠梨鼓起勇气从蒲团上爬起来,掷地有声道:“师尊搞那么多事,老惩罚自己算怎么回事?你该去惩罚你的仇人,真正害死族人的始作俑者。你该把那些手段都用在云无极和他的同伙身上才对!哪有整天委屈自己,任他们逍遥快活这么多年的?”
其实十二世家的人和云无极现在已经一点都不快活了。
他们完全陷入恐慌和内乱,防线岌岌可危。
但他们从前确实快活过一些日子——在长空月还无法打草惊蛇的时候。
棠梨吸了口气,手搭在腰间,提高音量道:“师尊高兴一些对那些人来说也是一种惩罚。他们巴不得你死,你偏偏不死,偏偏不让他们如愿,这才是真正的报复他们。”
“他们肯定希望你不高兴,希望你走火入魔道法崩溃。那你就偏要活出个样子来,高高兴兴,平和安然,让他们夜不能寐,不得安枕。”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棠梨的声音逐渐变小,在冥界阴冷的风中喃喃说道:“笑也不敢笑。”
……爱也不敢爱。
最后的话她没说出来,就低着头站在原地发呆。
眼前出现熟悉的衣袂,她微微阖眼,没有抬头。
长空月走到她跟前,望着她凌乱的发顶。
他伸手为她捋顺长发,以指为梳,细细打理。
殿外鬼使等着他的消息,云无极也在另处等着见他。
可他谁也不理,就这么不紧不慢地给她梳头。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声道:“也没有那么想笑。”
棠梨顿住,稍稍抬头瞄了他一眼。
想收回视线的时候,被他用手捏住了下巴。
“只是有些惊讶,没你想得那么高兴。”他慢慢说道,“是听你说这些话,反而有些欣悦。”
他好看的脸上缓缓浮现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