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竟然悬挂着许多手稿,乃最近议论最盛的祝翁的亲笔。从少时到暮年,治学札记、文章批注、未曾示人的诗文草稿……那位谆谆善诱的老者,仿佛自书卷中走了出来,鲜活地展露了他的一生。
年少青涩愤懑,宣泄于诗文中;中年踏实沉潜,醉心实务民生;老年辞官走南游北,访学游历,欲将所学所得传遍中原,却仍不自满,依旧勤学不辍。
扬名往往要家世显赫、地位尊崇、门生众多,或是剑走偏锋,凭才情引得天下文人喝彩。可祝翁性子内敛,为人朴实,遍览世情后,选择将毕生心血著成书册,不图扬名,只求后人有所得。
不过他不图虚名,却有个擅于营销的孙女,让祝源、祝清将阿翁手稿收集整理,往长廊一摆,既真诚真实,又能吸引客流。毕竟祝翁本就有声名,书册质量很高,读来动人。世间这般不藏私、不论门第、不论师从,愿倾囊相授、坦然展露心血的前辈,能有几人?
“难怪祝翁写瘴气、写水寇如此真切。”有人看着他青年的手记叹气,“在此为官难,百姓更难。”
“如此鸿儒,少年时也曾迷茫愤懑。这般想来,某日后亦能长进,倒也不必惶惧了。”
祝翁,或者说所有文人的通病就是,脸皮薄,要身段。但他的孙女可不一样,深知钱、名的重要性,本就有真才实学,造势扬名又如何?反正她半点不脸红。
如此逛上一圈,困劲儿也散了,终于来到了阅览室。与走廊有段距离,砌了厚墙,很是安静。
墙上悬着“勤学”“静思”等题字,桌椅摆放整齐、井然有序,学习氛围甚至比书院还要浓厚。
选好位子坐下,发现桌椅竟如此舒服。明明不是什么名贵木材,但高低合宜,椅子形制也特别,设有软垫与靠背,似能在此坐上一整日也不觉疲累——桌椅是和沈令衡的木材铺合作打的款式,作坊人手不够,还要忙着做农具,接不了这么大的单子。
再往里走一间,又是另般陈设。桌案更大,两侧放有带靠背的长椅,适合与好友相对而坐温书;若是困了,还有站立看书区,可谓应有尽有。
这边绕完,出院子,另一边还有一串屋舍,却是“论辩堂”“茶歇庭”,供学子举行诗社、同乡会、小型学问探讨,书肆可提供基础茶点服务。
泾渭分明,墙面厚实,保证不打扰“静阅室”的幽静。
有点像茶肆,又有些不同。上面写着“拟每旬举办研读探讨,尚在筹备”,把人胃口吊得高高的。
如此晃上一圈,总算是看完了,方才回到阅览室温书。
坐回刚才挑选的位置,桌案有编号,雇工早将寄存此处的文房送来。若想试用新购的砚墨,亦可帮忙研墨。
桌案斜上方还有一处圆圆的凹槽,方才不知何用,此刻明了。茶盏端过来,正好卡在里面,不怕读得入神时,失手碰翻。
茶叶是新采购的,价格压下来了,泡得更浓。由于对清茶的品鉴尚未形成风尚,所以还是加了糖,若觉得滋味不合适,可以去屋外自己加料,来过的学子都明白规矩。
明明是来温书的,却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惬意。抬头一看,皆是勤学的同窗们在埋头苦读,顿时动力满满,来了干劲儿,沉入书中。
沈令文一边感叹叔母的奇思妙想、敢想敢做,一边舒舒服服地与好友一起温书品茶,好不惬意。
一桩接一桩新奇事物的冲击下,赐赏恍若已是许久前的事了。
书肆开业声势极大,前来体验的沈令文已穿上了御赐布帛裁的新衣;来贺喜的祝源祝清早已接到了新差遣,正忙于著书;长安女眷们下帖相邀,接到了回音;带着新书前往公主府的严七娘,被公主点破心思,但毫不介意地接纳了开私人印坊的提议……
唯有关了十日终于放出来的沈绩,圣人赐赏一事还是他心中最热门的新鲜事,一下值就飞奔回府,兴冲冲地赶到院内,寻到才梳洗罢的祝明璃:“三娘!”
他外表一向看着沉稳持重,如今神采飞扬、激动无比,很是少见。祝明璃惊讶:“出了何事?”
沈绩笑得十分爽朗:“圣人赐赏!”
祝明璃甚至恍惚了一下,心想,不可能又来了吧?下一瞬才意识到,他说的是数日前那桩。
她很平静:“是。你的衣裳——”
话没说完,沈绩已近前,与有荣焉:“三娘有才干,果然会得到赏识。”一边讲,一边习惯性地想要拍肩道贺。
祝明璃见他抬手,视线挪过去,似有提醒警告之意。沈绩才反应过来,堪堪收住动作。
三娘比不得军中同袍,一掌下去,怕是一炷香后就挪窝回隔壁厢房了。
他清了清嗓子,缓解尴尬,但仍是十分激动。祝明璃和他的感受不一样,对她来说算不上大事儿,可于世代忠君、满门英烈的沈府来说,得圣人肯定,这种情绪足以冲昏头脑。
他来回踱步几下,仍是没压下那股兴奋。拍肩都不敢,更莫说如对好友那般抱着大力捶背庆贺了,手足无措地看着祝明璃:“三娘,你此刻得闲么,可愿随我去祠堂,告祭先祖?”这等荣光,祖祖辈辈都该听听,沈府出了位多么了不得的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