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沈绩牵着, 祝明璃果然走得稳当。遇到稍陡的坡,他略一使力就能将她带上去,剩下的路祝明璃便有点偷懒, 全靠他使劲, 走得格外轻松。
不过虽牵着手, 却因他一直提心吊胆、处处注意, 一看就是极不信任祝明璃的四肢协调能力,倒让这牵手少了几分旖旎。
按现下说法,祖坟修得好,方能庇佑子孙兴旺、家道昌隆。沈家祖坟地势高,视野开阔, 是块好地, 却总透着些萧条荒凉之气。
这与沈家现状倒也相合。便拿祝府来说,虽也失了上一辈, 可两位兄嫂子女成群, 夫妇恩爱,家宅和睦。不似沈家这般, 人丁单薄, 关系也透着疏离。更紧要的是, 眼前这些坟茔, 许多是空冢, 沈绩长兄与父亲皆战殁边关,尸骨未还,唯有二兄, 是当年二嫂扶灵归京才得以安葬。
元日那次,沈绩费大力气将坟茔周遭的路整得平坦,但他一路都未松开祝明璃的手。
牵至坟前, 开口道:“阿翁,二兄。我带三娘来看你们了。”知此处是空坟,故未唤父亲与长兄。
祝明璃望向他,听这话意思,想来他在坟前细细提及过自己。
紧随其后的家丁将祭品等物一一抬上。小辈们在这一点上被教得极好,并无世家子弟的娇气,利落地将各物摆放妥当,并未让家丁插手。
平日虽有守坟人维护,但雨后泥土里又钻出些杂草,沈绩见了,便去取芟剪草木之器,方才松开祝明璃的手。
沈令衡将酒馔捧来,一堆麦糕、稠饧也归置好,见沈绩走开些,他才凑过来,对着坟茔介绍道:“阿耶,阿娘,这是叔母。”
沈令姝也捧着纸钱过来,接过沈令衡的话头,道:“这大半年,全亏叔母照料。阿耶阿娘在天之灵,定要保佑叔母身体康健。”她顿了顿,又体贴地补上一句,“还要保佑叔母手下的营生越来越好,五谷丰稔、六畜兴旺。”
弄得祝明璃有些哭笑不得,伸手拍拍她的头。
修整坟茔、清除杂草、培添新土,忙碌一番,一家子围绕坟墓叩拜。
由于寒食禁火,纸钱不能焚烧,要么抛撒,要么压于坟顶、挂于墓树。
这种活动对于小辈们来说很有趣,因此都很积极,又是四处寻石块儿,又是踮着脚寻找树上的好枝丫。
扫墓祭奠,理应悲戚肃穆,但此时寒食气氛更偏向于欢乐,上墓之余宴饮作乐不断,因此“复为欢乐,坐对松槚,曾无戚容”,心情都比较松快。
不过沈绩并未融入这份洒脱欢快之中,他静立墓前,神色沉凝,不知在想什么。
若是晚辈,祝明璃会上前宽慰两句,但成年人的悲戚与缅怀,自有其重量。她默默退开,过去帮正在挂纸钱的沈令仪搭把手,体面地留给他独处的空间。
小辈们手脚麻利,很快便将纸钱消耗完。
她回头望去,沈绩仍伫立坟前,但面色似比方才稍霁。
看着这一幕,心头忽地觉得似曾相识,似乎前世的自己,也曾陪他在这寂寥之地站了许久。只是模糊的记忆碎片里,沈绩已人到中年,面上褪尽青涩,添了风霜,似遭过什么重创,显得格外落寞孤寂。
不过既无前世清晰记忆,系统又许久没出现,祝明璃便将这种感觉抛之脑后。往事不可追,过好今生便是,无论日后发生什么,她相信今世的自己,都有足够的心力去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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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理应轻松些,但因泥土湿润易打滑,反倒难走。
小辈们倒是不怕,于他们而言,即便滚上一圈,也算为踏青添了乐趣。一个个说笑着,脚步轻快,尤其以沈令衡为首,颇有些出门放风的兴奋。
或许还真是沈家祖传的运动天赋,个个下盘稳健,即便是身形单薄的沈令文,也如青竹般扎根地上,唯有祝明璃死盯着脚下。
沈绩见状,将手向后一递。
祝明璃想都没想,自然地搭了上去。
他稍一使力,便能稳稳将她带住,几次之后,祝明璃索性放弃,直接以左手拽住他的衣袖,大半力道都倚在他身上。
沈绩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些自得,若换个文弱书生,只怕两人要一道滚下山去了。
行至山下,众人将车中冷食取出,择了处景致好的地方歇脚用饭。许是上山下山耗了体力,这顿饭吃得格外满足,三明治虽是冷食,滋味却不减。
沈令衡更是连吃了四个,幸亏这次带得充足,要不然沈令姝就要开骂了。
用罢午食,便启程回城。
路过京畿农庄时,祝明璃想起沈绩先前提及的困扰,便撩开车帘往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