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也叹:“这可如何是好,难不成要送到别家绣庄做?那样还得另付一份工钱,赚头少了,落在咱们手里就剩几个铜板。”
设计师娘子将被客人拉歪的人台重新摆正,又接过三妹递来的条帚,一面清扫,一面笑道:“何至于愁眉苦脸?娘子那边定要看账册,正好将此事一并禀了。咱们想不到的,娘子定有主意。”
经过今日,几人对祝明璃皆是心悦诚服。
从前见过最聪慧的,不过是宫里那些精于算计争斗的嬷嬷,如今才得见世上另一种聪慧。
掌柜一拍脑门:“说得是!瞧我,都忙糊涂了。”
有个愿意管事的东家,何须他们苦思冥想。
布帛肆首日生意这般红火,祝明璃尚且不知。
她这日正在陪老夫人赴宴。身份不再是长安城里低调聪慧的东家,而是一位孝顺体贴的主母。
生意归生意,人脉归人脉,两手都要抓。
此番陪老夫人出来,她做足了准备,事事周全,将对方府上背景打听得细致。
一进门,便能与老夫人一道,同主家闲话家常,家中几个子女,各自有着什么趣事儿,孙辈近况如何……
她这般,倒像沈老夫人平日常在家中与她念叨这些般,亲近得很。
主家自然受用,觉得与沈家更亲密了。
对方府上老夫人更是拉着祝明璃的手,唏嘘感叹:“真是个顶好的孩子,你说当年,咱们家怎就没这个福气,同祝家定下这门亲?”
她的儿媳孙媳们都在旁边,但因关系融洽,知道是玩笑,无人介怀,反笑着凑趣:“您就是抢先,也‘先’不到哪儿去呢。三娘还在襁褓中时,就被沈侯相中了。”
众人都笑了。
如今祝明璃与严七娘合著的那本书在长安女眷间颇有名声,她的种种事迹也随之流传,和沈绩的传闻已经进阶到“年少定亲、青梅竹马”了。
祝明璃笑道:“是我有福气,能得阿娘这般疼惜。”
客套寒暄过后,方进入正题,自然少不了请教她调理老夫人身子的心得。
祝明璃并不藏私,实话实说:“还是得对症下药,从饮食、起居、心境多方着手,倒不全赖药石。比如说饮食上……”
她这般细致讲解,与书中那个心细心善的娘子形象全然契合,越发讨人喜欢。
于是便出现了每逢宴会常有的情形,年纪稍轻的娘子们都围拢过来,听她分享理家心得。
祝明璃也乐于分享,将气氛带得活络温馨。
一位小娘子见她温和可亲,宛如贴心阿姊,迷迷糊糊问道:“娘子心得这般多,那书……就只写两册便完了吗,不再多写些?”
席间顿时一静。
那书原是写给洛阳祝家女眷的手札,并非拿来赠人的,她们也是辗转托人才得了一二,这般摆在台面上说,很是不妥。
祝明璃假装一愣,随即面上露出恰好的欣喜,不过倒有几分真心:“原是闲笔,没想到竟真有益,再写些倒也无妨。只是并非正经著述,上不得台面,若堂而皇之四处赠人,未免显得自负了。”
这话一出,那几个将书当话本子、每夜睡前细读的“粉丝”却坐不住了,当即道:“娘子怎可妄自菲薄!难道只有四书五经才是好书,才‘上得了台面’?实打实有用的,怎就不是好书了?”
又有小娘子道:“因着娘子的书,我也开始学着管账治家,院里上下都好起来了。日后若有了庄子,定要学着娘子看重农事,帮扶弱小。田产增收,饿肚子的人便会少,所以何必拘泥这书是写给家中女眷,还是面向天下书生、官员?”
此言一出,家中长辈忙将她按下:“小孩子家,说话没轻重……”
祝明璃却目露欣赏,这般有志气的小娘子,她总格外喜欢。
她一伸手,对方立刻巴巴地靠过来,眼睛忽闪忽闪的,和沈令姝、沈令仪的动作习惯简直一模一样。
祝明璃心想,自己好像真有点吸引小娘子的体质。
她褪下手腕上一只玉镯,戴在对方腕上:“你说得好。我也未曾想到,这些琐碎心得竟能帮到这么多人。若真有用,又何须藏着?”她顿了顿,才道,“早前虽知晓有人问我阿兄,却不知有这么多人想要。既如此,我该与严家七娘商议,多写、多抄,让想要看的都能看。”
这就相当于新书发布会了,给了她一个极正当的由头,仿佛是被“催”着才肯走上四处传播售卖之路,顺理成章。
待雕版刻好开印,约莫六月便能批量出书。
开春商队开始动作,六月正是入京高峰期,正好连同其他杂货一并销往各地——和她规划中的时间节点,完全吻合。
正如这小娘子所言,她从不觉得自己的书只是“家长里短”。
可读性高、阅读门槛低,能更好传播农事心得,往后她还会继续钻研畜牧、灌溉、育种……
小娘子得了玉镯,尽管她阿娘、阿姊眼神示意她推却,她却浑不在意,激动得几乎要晕过去,只望着祝明璃喃喃:“娘子,你真好,你若是我叔母便好了。”
眼下长安城便是这般情形。国子监中与沈令文交好的学子,谁不羡慕他有这般叔母?马球场上沈令衡的队友,哪个不羡慕他有这般叔母?便是与沈令仪、沈令姝相熟的小娘子们,也常常羡慕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