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收了泪,赧然道:“让各位见笑了。我得了举荐,不日便要南下补县丞的缺了。”
有相熟的学子知晓其中曲折。此人出身名门旁支,家道中落,在长安城里不上不下,苦读数年,如今得了外任实缺,虽不舍,亦想尽早入仕,再图升迁。
有羡慕的,有不舍的,纷纷贺喜。
沈令文与他不熟,但平日下学与章二来书肆闲逛时,常见他在阅览院温习,也跟着恭喜了几句。
那人平复心绪,穿过安慰的人群,对沈令文叉手道:“今日听郎君许多见解,深受启发,日后或许能在任上用上。这几场研讨会我跟了一场又一场,只恨马上便要离京,再难寻一处能让无门路的学子学习实务的地方了。”
说到这儿,又觉得交浅言深,对沈令文笑道:“但愿五年后,某能做出些实绩。说不得那时文萃报上,也能有某的名字。”
沈令文便跟着笑了。他心里明白,叔母在实务一道很重视,文萃报每期皆有,其中不仅有祝翁、严七娘带来的高屋建瓴的见解,更有许多低品级官员的亲身经历与思考。无论他们做得是好是坏,只要尽心尽力,都有可能出现在报上。
这也是学子们争购文萃报的原因,他们年岁轻,未踏入官场,即便知晓官场种种,仍对“为民做事”怀抱无限热血与憧憬。
沈令文对那学子道:“祝郎君此去前程似锦。”想到他话中遗憾,又补充道,“即便远离长安,也未必与书肆断了联系。文萃报与院里售卖的册子,不都可带上吗?即使离开后,也可请掌柜替你存着,攒起来,往后年节或有同僚回京述职,托他们捎去便是。如今世道太平,南来北往便利,倒非千里迢迢。”
这话倒给了对方一个思路,只是他很快就打消了念头。
文萃报卖得最火热,甫一上新,便会被抢购一空。尽管秀娘招了足够多人进行抄录,但还是跟不上卖货的速度。针对这个情况,印坊那边已开始着手印制了,只不过雕版要时间,量没有过大的话,与抄录相比,还要权衡效率与成本。
这也让祝明璃编纂新刊的时间更为紧迫,不过如今材料充足,她即便晚间歇息前,也能将一期刊物整理完毕,还有余力处理些其他文稿。
她听完沈令文的叙述后,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令文是想我以书肆东家的身份,行个方便,替他存上一年的文萃报?”
话一出口,沈令文才明白这请求,确实是作为书肆东家的侄子“恃宠而骄”了。
他垂眸道:“侄儿只是一时起意,并未细细思量。不过阅览院中有许多实务薄册,尤其是南方风物见闻类的小册,量不多,确实难购,想买几本赠予他,不知叔母可否行个方便?”
文萃报占据了大部分抄录的精力,所以书册抄录的人手便少些,上新慢,往往一次只三五本,很快售罄。这还只是薄本的情况下,若是编成厚册,比如祝明璃规划的《庶务管理总论》《如何管理农务》这类主题的书,至少半年后才能腾出精力编写上新。
沈令文说完后,祝明璃沉默思考。
他便忐忑抬眼望向她,却见叔母神色一如既往的温和,未有不快。
“令文所言,确有道理。”祝明璃缓声道,“不过,赠书之事不必由你来。既然他是书肆常客,此番远行,便由书肆聊表心意吧。”
沈令文闻言,激动得险些站起来,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坐稳。
“请叔母勿怪。”他有些尴尬。
祝明璃怎会怪他?见这他如今这般鲜活,与前世全然不同,她高兴都来不及。她含笑道:“多亏你及时告知。”
书肆虽然人手充足,章程齐备,但掌柜忙于闭门前的清点结账、文房寄存等,肯定不会留意到有学子洒泪怀憾。
她之前还在思考如何加深书肆在学子中的影响力,沈令文便递来了灵感。
祝明璃唤婢子取来行程安排,几个重要的节点,比如公主府宴请、与严七娘会面、沈令衡球赛等不能改,其余的日程都可以挪一挪。
她一边点一边说:“明日空出来,这些事挪到后面。”
沈令文愣愣地看着她,不知道叔母突然改动行程是为何。
祝明璃笑着解释:“既然要送行,当好好办一场‘送别’才是。”
沈令文尚未反应过来,心里先是泛软,大抵是代入了那位离京学子的心绪。
他本以为这只是个小小提议,叔母未必采纳,未料她不仅答应了,还如此看重。
这样的善解人意的叔母,无论是作为亲人,还是作为书肆东家,都令人觉得可靠贴心。难怪旁人羡慕不已,有时连他都觉得,自己的命道确实很好。
祝明璃见他这般神情,虽然有些讶异,心下却也放心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