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朔方自然要带许多物资, 随行的匠人也多。
祝明璃令人挨个询问是否愿意同往,许以丰厚的酬金。
出乎意料的是,手下几乎都愿跟着去。
许多人自小长在这一方天地, 没有出行过, 却常听人说起北方连绵山脉与苍茫风光, 心里早生出向往。
不仅将士们渴望建功立业, 普通百姓心中也有一团火焰在烧。
田庄那边,阿八最是热切。
她是兵卒之后,自然想去看看阿耶拼死守护过的地方。加上每日做木工活,身强体壮,自认吃得了苦。
专注养羊放牧的胡汉女也很积极, 想去探索探索母亲曾行走过的地方, 离阿娘更近一些。
与之相反,生长在那一带的胡女却不愿回去了。
这便是人生的妙处了, 没见过宽广天地的, 总对外面充满向往,而胡女走遍大漠、见过风雪, 如今留在京畿这片安宁田庄内, 居于窄房瓦下, 对她来说已是最好的归宿。
祝明璃自然尊重她的意愿, 将牧场交给她照管。
秀娘也留在了长安, 她要负责各个货栈的中转,走不得。
焦尾和绿绮是祝明璃的贴身婢子,自然娘子去哪她们便去哪。她们手下的徒儿早已出师, 在各处担着不小的职事,即使她们走了,府里也能照常运转。
将人手定下后, 祝明璃先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前世在她照料下,老夫人病体支离依旧撑了许多年,吊着一口气,想等沈绩从朔方平安归来,可惜天不从人愿。
这一世,因她一早便帮着老夫人调养,沈家又欣欣向荣地发展了起来,老夫人的心气便提了上来。
人活一口气,这口气上来了,再多的病也能扛过去。老夫人如今虽不算多强健,却也不似从前那般病病殃殃。
祝明璃此行来意,老夫人自然猜得到。
她不由想起二房当年也是这般携眷赴任,可那二人与三郎这一对完全不同,二郎他们是夫妻情深,分不开,而三房这两个,除了情分,更多的是建功立业的抱负。
少了那份悲凉凄苦,多了许多昂扬之气,老夫人便不担心他们会走二房的老路。
可祝明璃要走,她还是舍不得,牵着她的手细细叮嘱。
祝明璃却道:“阿娘不必担心儿媳,反倒是儿媳放心不下您呢。”
老夫人失笑:“我一个人在长安享福,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面上虽带着笑,祝明璃却明白她心事。
老夫人受身子拖累,只能困守长安,丈夫、儿子一个接一个死在遥远战场,自己却什么都做不得。
那些所谓的美名、荣耀,对她而言只是沉重的负担。她这些年心脉受损,多半是因为走不出那些事,如今口气虽轻松,心里却还是介意的。
故而祝明璃话锋一转:“我虽走了,可许多事却放心不下。营生、沈府、小辈、祝家……阿娘晓得,我那两位阿兄,在朝堂上毫无倚仗,远行千里,难免担忧。再有那些琐碎的人情,往崔府、严府送礼的礼数……”
老夫人面上露出无奈的笑意:“三娘何至于担忧这些,我不是还在京中么?”
她直起背,语气认真起来:“虽说我身子差,也不及三娘能干,可坐镇后方、稳住局面还是行的。如今我身后,是侯爷、是大郎二郎的功勋。只要天下尚未礼崩乐坏,谁也不敢动沈家、动祝家。所以三娘,你只管放心去做你想做的事,长安有我替你镇着。”
祝明璃面上浮出笑意,握住她的手:“有阿娘这句话,我便放心了。”她放心的,不是有人替她罩着,是老夫人语气里那股斗志。
拜别老夫人,接下来便是两个小辈。
这些年府里大家亲亲密密的,彼此的心思都能猜到。沈令文和沈令仪自然知道,三叔走了,叔母也会跟着走。
纵有万般不舍,他们也明白,北地是更适合叔母施展的地方。
即使不为了支持叔母实现抱负,也要为那边无数贫苦的百姓和将士着想。
道理归道理,一见到祝明璃,沈令仪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这一瞬,仿佛又回到初见时那个无助的小姑娘。
只是如今她个头高了,扑在叔母怀里要微微低头才能缩进去。这便是沈家人一脉相承高个子的坏处了。
祝明璃无奈地摸摸她的头:“怎么还跟个小娘子似的,一说话就掉泪?”
沈令仪已到了议亲的年纪。和前世一样,是在某次赴宴时遇上了鸿胪寺少卿家的二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