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想起自己对黄蓉一口一个“小妖女”的斥骂,想起自己因她姓黄便心生偏见的刻薄与牵连,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韩宝驹也沉默了。
他素来脾气火爆,最恨邪魔外道,可此刻听了这一番话,心中对那黄丫头的厌恶,倒也不知不觉消了几分。
韩小莹更是眼眶微红。
她是女子,心思细腻,自然更比其他人能体会出黄蓉的不易。
欧阳克嘆了口气,继续道:“黄药师悲痛欲绝,发誓要创出一部绝不亚於《九阴真经》的绝学,以此告慰亡妻在天之灵。自此他便深居浅出,不再离岛。直到黄蓉与父亲爭执,偷偷跑出桃花岛,他才亲赴中原寻女。”
他说到这里,目光缓缓扫过六人。
“你们对黄姑娘的偏见,归根结底,源於黑风双煞。他们心生私念盗走经书,导致师母早亡;他们不得其法误练武功,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可这一切,与黄姑娘何干?”
他又看向柯镇恶,语气郑重。
“柯大侠,你们兄弟当年为武林除害,明知不敌仍与黑风双煞死战不休;后来又为了一纸赌约,远赴大漠十八年,含辛茹苦教出一个徒弟。这份侠义,在下佩服得很。”
柯镇恶闻言,嘴角竟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话虽是刻意夸讚,他却听得心里暖暖的。
他们兄妹平生最得意之事,便是此事。
如今被人当面提起,心中自是欢喜。
欧阳克举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缓缓道:“放眼天下,若论『侠义』二字,恐怕没人比得过你们六侠。可既为侠者,行事便不能仅凭一股血勇,更要明辨是非。黄药师行事为人虽古怪了些,却极少滥杀无辜;黄蓉性情刁钻了些,待郭靖却是一心一意。”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柯镇恶。
“试问,仅凭江湖传闻、往日偏见,便將他们视作妖邪恶人,可公允吗?”
柯镇恶闻言,整个人怔住了。
他呆立原地,那张灰扑扑的脸上神情变幻,嘴唇动了动,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苍老而豪迈,在酒楼中迴荡。
“哈哈哈哈!没想到我老瞎子眼瞎了,心也差点瞎了!”
韩小莹闻言,当下不禁为靖儿日后感到欢喜。
她听得出,大哥这是真的想通了。
朱聪忽然开口问道:“欧阳公子,敢问令叔又是怎样的人物?”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愣。
他们虽未与“西毒”谋面,却也听过这名號。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五绝齐名。
黄药师號称“东邪”的“邪”字,他们已在归云庄內领教过了,心知此人行事亦正亦邪,性情怪力。
而欧阳克的叔父號称“西毒”,想必也与“毒”字脱不了干係。
想到“东邪”的那个“邪”字,这一个“毒”字里,恐怕还藏著其他深意。
欧阳克淡淡道:“我叔父武功高绝,为人极重然诺。但他与人交手从不留情,也从不屑於使阴谋诡计。他算不上什么英雄豪杰,却也无愧为一代武林宗师。”
朱聪闻言一怔,隨即抚掌赞道:“好!公子能如此坦诚,在下佩服!”
他拱手一礼,郑重道:“公子今日这番言语,朱某记下了。浪子回头金不换,公子日后定有大造化。”
柯镇恶也摇了摇头,嘆道:“古人说『士別三日,当刮目相待』,果然不欺我。”
他想起自己方才对欧阳克的种种猜疑、冷言冷语,心中竟生出几分愧疚。
韩小莹正要开口,忽听门口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道姑踉蹌著衝进酒楼。
她穿灰布道袍,用遮尘布帕蒙著口鼻,只露出了眼珠。
这道姑踏入酒楼后,便匆忙看向四方。
隨著她目光在厅中一扫,落在柯镇恶几人身上,眼中竟顿时多出一丝惊喜之色。
“柯……柯大侠……”
她声音沙哑,气力不济,话未说完便身子一软,险些栽倒。
韩小莹连忙上前,一把扶住她:“小心!”
那年轻道姑喘息著,一把抓住韩小莹的手,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她嘴唇颤抖,用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道:
“韩女侠……快去……郭靖与黄姑娘……被困……性命危急……”
话音未落,她双眼一闭,整个人软倒在韩小莹怀中,再无声息。
火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从翅膀里探出脑袋,迷迷糊糊地四处张望。
它见眾人脸色骤变,气氛陡然紧张起来,不由“咕”了一声,伸展了一下翅膀。
可眼下却无人顾得上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