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了苏辰传给他的原始数据文件。白光干涉仪的扫描数据、drie设备的工艺参数记录、三阶修正模型的计算日誌——所有的数据都完整而详实。
他开始列提纲。
第一部分:引言。回顾等效热弹性近似法的发展歷程。从线性近似到二阶修正再到三阶修正。强调三阶修正模型的物理意义——不是经验擬合,是从第一性原理推导出的解析解。
第二部分:理论框架。角向对称性降维方法。正则化格林函数修正。三阶非线性热力学响应的完整推导。
第三部分:计算方法。300mm硅片的十二区域划分。gauss-legendre优化。第七区域边界过渡段的特殊处理。
第四部分:实验验证。300mm p型硅片。drie工艺参数。白光干涉仪测量结果。12.07°,±0.018°,ra 2.3nm。
第五部分:討论。三阶修正模型在大尺度上精度反而更高的物理解释。对400mm及更大尺度的理论预测。
第六部分:结论。
周志远打完提纲后看了一遍。然后他在第一部分的“引言“旁边加了一句批註:
註:文献综述部分不要过多引用博世的文献。这篇论文的目的是建立一个独立的理论体系,不是和博世对標。
他保存了文件,然后打开和苏辰的对话框:
“提纲写好了。明天发你。你这边什么时候能交初稿?“
三分钟后苏辰回覆:“理论部分一周。实验部分三天。“
“那就两周后合稿。“
“可以。“
周志远关上电脑。
这篇论文——如果发表在nature materials上——將是全球mems学术界的一次地震。
因为它將证明——大尺寸mems高精度刻蚀不是工程问题,而是物理学问题。
解决它的人不需要几十年的工程积累。只需要正確的理论。
而正確的理论——掌握在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手里。
……
12月6日。
知乎。
“前博世员工“的帖子下面出现了一条新评论。
评论者的id是“mems行业从业者“——一个粉丝不到两百人的新號。
评论只有一句话:
“建议楼主关注一下12月5日飞鸟联盟技术分享会的內容。如果能核实的话。“
这条评论在“前博世员工“的1.8万赞帖子下面毫不起眼——它只获得了7个赞。
但在接下来的一周里,类似的评论开始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各种质疑鸿远飞鸟的帖子下面。
內容都差不多——没有人直接提及300mm的具体数据,但所有人都在暗示“鸿远飞鸟有了重大突破“。
舆论的天平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倾斜。
噪音正在变得越来越安静。
信號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
12月6日上午。
东京大学。
石川明打开了他每天必看的中国科技媒体网页。
没有看到关於飞鸟联盟技术分享会的任何公开报导——意料之中,那是內部分享会。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在一个中国mems行业的垂直论坛上——一个他关注了三个月的论坛——今天突然多了好几个帖子,內容都和鸿远飞鸟有关。
帖子的內容很含蓄——没有人提到具体的技术细节。但字里行间透露出一种微妙的变化:
“鸿远飞鸟的技术可能比大家想像的更强。“
“之前的质疑文章可能需要重新审视。“
“有人参加了12月5號的分享会吗?据说內容很震撼。“
石川明盯著这些帖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了手机通讯录。翻到收藏夹。苏辰的名字在那里。
他盯著这个名字看了十秒。
然后他打开了一个新的瀏览器標籤,搜索了“深圳直飞东京 12月机票“。
他没有搜索“东京直飞深圳“。
他搜索的是“深圳直飞东京“。
因为他在考虑的不是自己去深圳——而是苏辰是否有可能来东京。
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苏辰不会来东京。苏辰现在在做的事情比任何学术交流都重要。
石川明关掉了瀏览器。
他再次看向手机通讯录里苏辰的名字。
这一次,他的手指没有犹豫。
他打开了一个新的邮件——不是电话,是邮件。
收件人:苏辰。邮件地址是他通过同一个学术会议组委会拿到的。
標题:“来自东京大学石川明的问候“
正文他打了很久。刪了又写,写了又刪。最终定稿的版本只有四句话:
*“苏辰先生:
您好。我是东京大学先进mems研究所的石川明。我一直在关注您在等效热弹性近似法方面的研究。
如果您有时间,我希望能和您进行一次学术交流。形式不限——视频通话或邮件往来均可。
期待您的回覆。“*
他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三秒。
发送。
石川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苏辰会不会回復。
但他知道——如果他再不联繫,他可能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什么?
来不及成为苏辰的对话者——而不只是旁观者。
在整个mems学术界还在討论250mm的时候,石川明已经隱约感觉到——苏辰走到的位置比所有人以为的都要远。
而他不想在苏辰已经站在山顶上的时候,才开始爬山。
窗外的东京依然寒冷。但石川明的心情——第一次——带著一丝期待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