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万颗。“苏辰念了一下数字。
“第一批。“林薇强调,“这只是第一批。二季度的订单预计会翻三到四倍。前提是——“
“前提是论文被接收。“苏辰接话。
“对。“林薇的目光平静而清晰,“论文被接收之前,这些客户的信心只有七成。论文被接收之后,信心会变成十成。从七成到十成的差距,体现在订单量上,是三倍到四倍的差距。“
苏辰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所以四月很重要。“
“所以四月很重要。“林薇重复了他的话。
两个人相视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
一月十九日。
知乎。
“冷静分析师“发了一篇新的长文:
“mems行业正在发生什么?——从薇澜投稿nm说起“
这篇文章没有像他之前的帖子那样只写一两句话,而是一篇超过五千字的完整分析。
文章的结构很清晰:
第一部分回顾了mems行业过去二十年的发展——从博世主导的经验公式时代,到意法半导体和德州仪器的追赶,到行业精度在200mm-250mm区间遇到的天花板。
第二部分分析了三阶模型的潜在影响——如果论文被nm接收,意味著什么?意味著现有的所有经验公式都成为了一个更普適框架的特例。意味著mems行业的技术壁垒从“谁的经验更丰富“变成了“谁能最好地应用新理论“。意味著行业的游戏规则將被重新书写。
第三部分是他对各方反应的分析——博世高层亲临苏州(消息来源不明,但“冷静分析师“声称有可靠信源)、意法半导体內部討论应对策略(“据称专利壁垒方案已被否决“)、以及国內各方的等待姿態。
文章的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一个二十二岁的博士生,用三个月时间写出了一篇可能改变整个行业的论文。这篇论文目前正在nature materials的审稿人手中。
审稿人会做出什么判断,没有人知道。
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无论论文的最终结果如何,mems行业已经不一样了。仅仅是薇澜投了nm这个消息本身,就已经让全球mems的头部企业开始重新评估自己的战略。
博世亲临苏州。意法半导体討论应对方案。天枢晶片降低mems优先级。微创传感恢復供货。
这些事情不是因为论文发表了才发生的——论文还在审稿中。它们发生仅仅是因为论文投了。
投稿本身就是信號。信號本身就是力量。
而真正的力量——论文被接收的那一天——还没有到来。
等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你准备好了吗?“
这篇文章发出后的二十四小时內,获得了超过一万两千个赞,三千多条评论,成为知乎科技板块的年度热文之一。
“半导体老兵2003“依然没有回覆。
他的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回答。
……
一月二十日。
苏辰打开投稿系统。
状態:under review。
没有变化。
他关掉页面,打开了400mm验证方案的笔记。
“方向二“下面,他新增了一行字:
“联繫华润微张立,討论在现有300mm產线上进行400mm边缘区域模擬实验的可行性。需要的数据:边缘10mm区域的温度场分布、应力梯度分布、以及精度衰减曲线。如果边缘区域的数据与三阶模型的400mm预测一致,可以作为间接验证的证据。“
他给张立发了一封邮件,询问这个实验的可行性和预计耗时。
然后他继续等待。
一月的苏州,天气阴冷,偶尔有小雨。实验室的暖气不太好用,苏辰穿著一件厚厚的羽绒服坐在工位上。
六到八周。
论文投出去已经四周了。
还有两到四周。
这是最漫长的部分——前面的三个月是衝刺,理论推导、实验验证、论文写作、合稿投稿——每一天都有明確的目標,每一天都在推进。
但现在,目標只有一个:等。
等待是一种特殊的煎熬——不是因为你无事可做,而是因为你能做的事情都不重要了。你可以准备400mm的验证方案,可以优化现有的工艺参数,可以帮林薇处理一些技术文档——但所有这些事情的意义,都取决於一个你无法控制的变量。
审稿人的判断。
苏辰关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薇澜厂区的院子,宏远设备的第二台正在卸货。叉车在雨中缓慢移动,赵国平撑著伞站在一旁指挥。
一切都在推进。
供应链在推进,產品线在推进,联盟在推进,竞爭对手在评估。
整个mems行业都在围绕著一篇还没有发表的论文运转。
而这篇论文的作者,此刻只能站在窗前看雨。
苏辰笑了一下。
这大概就是学术的本质——你用三个月创造了一个可能改变行业的理论,然后用同样长的时间等待別人告诉你这个理论是不是对的。
当然,他知道答案。
三阶模型是对的。
但“他知道“和“学术界认证“之间,隔著一个叫“同行评审“的流程。
而这个流程,无法加速,无法跳过,无法替代。
只能等。
苏辰转身回到工位,重新打开了400mm验证方案的笔记。
等待不一定要空等。
他在笔记中写下了一个新的標题:
“后续研究方向——三阶模型的应用外延“
下面列了三个方向:
“1. mems器件长期性能衰退的理论预测——热弹性耦合是否適用於器件老化分析?(註:石川明的陀螺仪数据可能与此相关。)
薄膜材料的热弹性耦合——三阶模型是否可以推广到非硅基mems?(註:需要新的材料参数,博世在这方面有积累。)
纳米级mems的尺度效应——当尺寸从毫米级缩小到微米级甚至纳米级时,三阶模型的適用边界在哪里?(註:这是一个全新的方向,可能需要量子力学的修正。)“
苏辰看著这三个方向,在第一个后面画了一个圈。
这是最有可能在短期內验证的方向。
如果石川明的三年陀螺仪数据和三阶模型的预测吻合——那这个模型的適用范围就不仅仅是mems製造,而是整个mems器件的全生命周期。
这將是第二篇论文的基础。
但前提是——第一篇论文先过审。
苏辰在“方向1“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等nm审稿结果。等石川明的数据。“
然后他保存了笔记,关上电脑。
窗外的雨还在下。
一月的苏州,安静而潮湿。
但安静之下,一切都在聚集。
博世的评估在聚集,意法半导体的分析在聚集,天枢晶片的抉择在聚集,石川明的数据在聚集,知乎上的討论在聚集,联盟的订单在聚集,微创传感的供货在聚集。
所有的一切,都在向著同一个时间点聚集。
四月。
论文的审稿结果。
一切都將在那时揭晓。
而苏辰——这一切的中心——此刻只能做一件事。
等。
耐心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