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手之劳。”王知还淡淡地应道。
兕子玩够了,想起带来的蜜饯,踮起脚把油纸包塞到他手里。
糖渍的梅子泛著琥珀般的光泽,入口酸甜,能生津液。
“阿娘说郎君一个人独居,没人照料,让兕子常带些吃食过来。”小丫头挺著小胸脯,一脸认真。
隨后又围著猫狗说笑打闹,一派童真烂漫。
长乐望著竹匾里炮製得乾乾净净的药材,忍不住感慨:“郎君从採药到炮製,事事亲力亲为,一丝不苟。
我听闻太医署里製药,尚且是徒弟动手,师傅从旁指点,像郎君这般事事亲为,实在难得。”
王知还浅啜了一口凉茶,没有多说什么。
长乐终究问出了心底的疑惑:“郎君医术、农耕、酿酒、经义都通晓,这农庄里却不见藏书典籍,不知师从何处?”
王知还沉默了片刻,望著碗中倒映的树影。
“书读得多了,都记在心里,就不必常常翻看了。”
他缓缓开口:“我所学的不是一座孤零零的山峰,而是一条长长的河流。
千年流转,分出了万般支流,有的宽,有的窄,有的流得急,有的流得缓,但源头却是同一个。
种地、治病、读书,本就是相通的。
土里长出庄稼,也长出药材,庄稼养活人,药材治好病,人安身立命了才能读书明理,这本来就是环环相扣的事。”
“死守著一门学问,就是自己给自己画地为牢了。”
这番言论,让长乐豁然开朗。
此时大唐治学,皆是分门別类,儒生只读经书,医者只研药理,从未有人將万事万物融会贯通,眼前这郎君,看似隱居乡野,格局却远超世间眾人。
“郎君的这番论调,若是被朝中的老儒们听去了,怕是要爭辩不休了。”
“所以我躲在乡间种地养猫,不打扰世人,也不被世人打扰。”王知还的笑意淡然平和。
没有愤世嫉俗,只剩山野间的自在从容。
日头渐渐沉落,晚风渐凉。
王知还起身翻动药材,日晒得正好,再晾一天就可以收存起来了。
夜里要盖上纱布,免得露水侵潮了。
他分好两包药材,大的一包给李夫人,细细交代了熬煮的用量和时辰;
小的一包给长乐,叮嘱得温和细致。
长乐郑重地收好,满心感念。
兕子困意上来了,倚在阿黄的背上昏昏欲睡。长乐起身告辞。
院门口,兕子强撑著眼皮辩解说自己没打瞌睡,还逼著阿黄学打呼嚕,无意间喷了王知还一脸唾沫星子。
长乐慌忙取出手帕上前擦拭,动作间忽然觉得太过亲昵,手僵在了半空。
“劳烦擦乾净些。”王知还轻声说道,打破了尷尬。
辞別时,兕子回头大声喊,下次要带枣泥糕来,还要再来吃兔兔,理直气壮,全然忘了先前哭鼻子的模样了。
驴车缓缓走远,蹄声消失在晚风里。
王知还站在院门口望著背影远去,转身回了院子。
收拾碗筷,归置好竹匾,蹲在墙根下又翻看了一遍药材。
院子里还残留著焦香、药香、甜香和淡淡的麻辣气息,混杂相融在一起,把这一方小院衬得烟火安稳。
贞观九年的这一天,进山採药、晒药炮製、待客吃饭、閒谈医理学问。
山野清寧,灶间烟火,孩童的哭笑,日常的琐碎凑在一处,便是人间最踏实安稳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