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颺自认名望不著,是指整个士林而言;然而在整个余杭县內,其人却是极富声名。
他出身三吴大姓,一向向道,与修炼金丹道的葛洪颇有交情,乃至为同好、同修之道友;担任余杭令时,又和余杭陈氏相交,多有照顾,颇为县內道门所认同。
陈氏家主陈子明,听说顾颺居然参与事端,令得武康县中事態骤然扩大,而郡中诸军迟迟没有反应,心中顿时大喜。
他和吴尊商议:“必是周惠不在,其麾下属吏无能,顾长史遂参与到其中,意图有所作为。”
“我与顾长史素有交往,何不发动信眾以呼应?如此继续扩大事態,必能让周惠早日受责去官,还能趁乱把上塘河沈氏產业夺取到咱们手中。”
“此外,我听说周惠重用乌程徐氏,而乌程徐氏又与乌程丘氏等结下过仇怨。”
“你我若能再联络乌程丘氏,以利害游说,共逐內史周惠与沈氏属吏,结三县结为一体,成事必矣!”
乌程、武康、余杭三县,是整个吴兴郡中的菁华,户口占据十县之半;再算上隱户、奴户等,比例甚至更加可观。
若是三县皆反,郡中绝对焦头烂额。
吴尊听得心下大动。
他师兄李弘被庐江太守攻灭,师父李脱等人被押送建康处斩,自己还不得不远遁他州,难免对官府怀恨在心。
哪怕处置李脱、李弘的王敦麾下,与周惠份属敌对,两方却同样代表著官府!
吴尊自己家业不广,郡中的信眾也不多,纵然反乱失败,大不了一走了之;只是,陈子明在县中颇有家业,煽动反乱的决心如何?
能够趁乱驱逐会稽势力、夺取上塘河產业固然理想,但万一事有不协,难道不担心会被清算?
他以此试探於陈子明,倒让陈子明有所醒悟,打消了派人联络顾颺的心思。
横竖已经起事,保持默契即可,则事后更难以追究。
又仔细的考虑了片刻,陈子明自认再无疏漏,笑著对吴尊说道:
“此次事端,为沈氏旧部首倡,至顾长史一出而扩大;我县中的民眾,不过是自发而起,驱逐侵入上塘、夺其生计的外郡士族,並非与顾长史一路,更与我余杭陈氏无干。”
“只是这乌程丘氏態度未明,我家子弟不便出面,却要烦劳道友走一遭,藉助道友的辩才以说服了。”
“自是义不容辞!”吴尊放下心来,满口答应。
……,……
差不多在余杭县道门信徒起事时,周惠也到达了建康城,把籍没的沈充家財解送至库曹献贡。
三千万五銖钱,於如今的建康小朝廷,已经算得上是一笔巨款,足以抵消之前大封功臣时赐下的近半绢帛。
库曹掌朝廷钱帛之事,亦由御史台监管。之前至武康县中监督发卖的侍御史,正好在此缴令,继而陪同著周惠,一同前往太初宫的太极殿东殿面君。
这太初宫,乃是叛臣陈敏割据反晋时所建,动工既仓促,规制亦简陋,比之前被兵祸焚毁的孙吴旧宫还不如。
奈何小朝廷財力紧张,只能这么沿用著,著实令人唏嘘不已。
然而,经过平定王敦这一仗,朝廷的威严颇有恢復。这简陋的太初宫,以及居於宫中的皇帝,似乎正成为南方半壁的真正主宰。
在周惠献贡之前,皇帝挟著战胜之威,已经调整了好些关键州郡的长吏。
前將军、江州刺史王彬被征入朝,担任光禄勛,转度支尚书;以护军將军应詹为平南將军、江州刺史、都督江州诸军事。
征北將军、徐州刺史、都督四州诸军事王邃被免职;转兗州刺史刘遐为徐州刺史,加散骑常侍,龙驤將军、北中郎將如故。
琅琊王氏之中,依然担任方镇重职的,唯有荆州刺史王舒。
王舒有诛杀王含、王应的功劳,之前又曾向朝廷通报王敦反意,故而得以留任。然而城中多有风传,说朝廷以荆州任重,有意將王舒与广州刺史陶侃调换岗位。
这並不像是空穴来风。毕竟陶侃之前即任荆州刺史,为王敦所忌惮,才会左转至广州;如今王敦已败,正该调整回来。
诸郡之中,温嶠以皇帝亲信、平乱功臣,仍加前將军为丹阳尹。
地位仅次于丹阳的会稽郡,前时以虞潭起兵勤王,临时委任其为冠军將军、会稽內史,如今则征其入朝为尚书,改以诸葛恢担任。
诸葛氏为琅琊高门,诸葛恢姑母为司马睿之祖母,有外戚之亲,故而深得倚重,一度仅次於琅琊王氏。
早在数年之前,诸葛恢即曾担任过会稽內史,司马睿亲自置酒以送,以“今之会稽,昔之关中”相寄託,其后治绩遂为诸郡第一,並以此功加官至三品,增秩为中两千石。
如今皇帝以诸葛恢再临会稽郡,兼为后將军,亦能令郡中服膺。
得知这项任命,周惠立即意识到,自己在吴兴內史任上的时间,已经是屈指可数了。
同为三吴长吏之一,会稽內史乃外戚诸葛恢,是曾担任过中书令、能够与王导爭论“王葛”族姓的人;吴国內史庾冰,由王导的司徒右长史转任,为皇后庾文君、中书监庾亮之弟,亦有外戚身份,且號称“虞氏之宝”。
他周惠才刚行过冠礼,无论是出身和声望,还是仕官的资歷、皇帝的信重等,哪有可能与这两人並为同躋?
果然,一番例行覲见和宣慰之后,皇帝即宣示道:
“前时朕转临淮太守苏峻为歷阳內史,加冠军將军、散骑常侍;其留下的临淮之任,朕以为非卿不可。”
“卿之先父,昔年也曾为临淮太守。父子同职,向为嘉话,朕当成全之。”
皇帝都说这么说了,周惠也唯有拜受谢恩。
平心而论,临淮太守职务,虽比不上三吴长吏,却也不算委屈。按照之前蔡豹、刘遐等人的先例,在任上稍有军功,即能转为北中郎將,监淮北诸军事,乃至成为徐州、兗州刺史。
至於刚卸任的苏峻,之所以没有这番前程,主要是因为北中郎將刘遐尚在任上。
周惠还猜测,皇帝之所以调任苏峻移驻歷阳,很可能是用他麾下的万余劲卒,防备豫州刺史祖约。
这次王敦谋叛,朝廷亦曾令祖约领军前来勤王,祖约却没能奉詔,只是驱逐了王敦任命的淮南太守任台,以巩固其势力;待到王含举兵以向建康,但凡祖约能渡江踵其后路,王含都不可能全军而至,结果他却选择了坐观。
在此之前,祖约的异母兄祖纳,曾经向朝廷上书,言祖约“怀陵上之性,假其权势,將为乱阶”。朝廷认为是出於妒忌,免祖纳之官,但现在看来却似有实证。
只是,朝廷肯定没想到,苏峻后来会和祖约沆瀣一气罢……
离开太初宫东堂,周惠返回城南乌衣巷的周氏宅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