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温却提醒周惠:“府君受命监义兴、吴兴两郡军事,並未及於吴郡。吴国內史庾冰,出身侨姓高门,又是皇后之弟、国之贵戚。恐其年少气盛,不予府君方便,不容建武军通行。”
“庾季坚並非气盛之人,功曹尽可放心。”周惠胸有成足地说道。
和长兄庾亮不同,庾冰的性情颇为隨和,且以父亲任职会稽、就地定居之故,从小长於山阴县,与吴姓关係很好。
他甚至还在县內娶孔坦之女,是最早和吴姓联姻的侨姓高门子弟之一;待到孔坦病篤將死,他前往探望,哭得稀里哗啦,还被孔坦训了一通。
此外,庾冰是以司徒右长史出掌吴郡,並未兼將军之號,手中没有什么兵力。
若周惠出兵替他平息钱唐县的纷扰,他大概乐见其成,甚至能因此和潁川庾氏结下一份善缘。
恰好建武长史孔祇正在郡中,其人乃孔坦的从叔,亦算得上庾冰的长辈,正適合担任出使知会的任务。
周惠吩咐堂外小吏:“速请孔长史过来!”
……,……
十月中旬初,周惠得到庾冰的回信,立即请顾眾以扬威將军之號前往武康,支援张悊、张祉。
身为顾颺的从兄,顾眾亲自前往討伐,不仅能表达吴郡顾氏的態度,还能沮叛贼之军心。至於具体的战事,则有率张氏部曲为亲军的材官將军、建武司马周蹇统筹负责。
周惠又留下千余新募的郡卒协助功曹徐温,自己和徐宜率领四千士卒自东迁县南下,过吴郡嘉兴、盐官,进入到钱唐县內。
钱唐诸士族中,杜氏、朱氏皆信奉五斗米道,是支援余杭的主要推手。
尤其是钱唐杜氏,与余杭陈氏关係密切。后有子弟杜子恭,学道於陈氏,继任为道首,乃是周惠的重点监察目標。
凭著內史庾冰的信书,周惠接管了县境北部的紫壁隘口,以两幢士卒留驻,堵住从钱唐县通往余杭、武康两县的关键通道。
此地有钱唐范氏,以儒学传家,颇有子弟知名,其家主范明,乃是吴郡顾氏之外甥。周惠以顾眾的信书拜访,说服范明领自家部曲两百余人协助,帮忙监视钱唐杜氏的动向。
差不多的时间內,周边一些讯息,也纷纷由斥候收集,匯总到了周惠的案前。
这次两县道门信眾发动,首先起於上塘河沿岸,抢夺了原本由会稽虞氏、孔氏竞得的沈氏旧產。其幕后的主使,很可能是竞买失败的余杭陈氏,钱唐杜氏或许亦有参与。
两家或许没有谋叛的意思,然而形势一旦发动起来,又哪是他们能够掌控得住的?
结果就是许多信眾被吴尊所引导,参与到了武康县的叛乱之中。
既然这样,周惠也不用有什么留情的了。
他立刻派长史孔祇前往会稽郡中,知会竞得上塘河產业的孔群、虞仡二人。他们家中的產业被夺,自当聚集部曲前来参与收復。
而后他隔断余杭、钱唐两县间的讯息,率领著余下的三千军力,直扑余杭陈氏的庄园。
陈氏庄园周边颇为平静,有好些墨幘褐衣的信眾在周边忙碌,收纳过冬的芜菁、萝卜等瓜菜。两条沟渠的沿岸,亦有信眾在清理淤积、修补圩提,或者在田间犁地晒垡。
偶尔也有戴著玄冠、身著絳褐黄裙的道眾经过,乃是已入道的正一门徒。
这些信眾、道眾见大军经过,虽有所骚动,大致却並不如何慌张。
又有道眾从庄园出来,认得是郡中官军的旗號,通名请求拜见,看身份乃是余杭陈氏的近支。
如此平静而不设防的姿態,让徐宜大为振奋:“这余杭陈氏,居然如此疏於防备的吗?此次战事胜之易矣!”
“陈氏想著撇清干係,並未大举发动;但其身为道首,家中庄园,必为信眾聚集操练之所,不可轻忽。”周惠毫不犹豫地扣留来人,交代徐宜就地展开阵仗,准备对陈氏庄园发起进攻。
上千士卒依照既定部署,各自负土上前,开始填埋庄园外面的壕沟。
庄园之中顿时响起告警的鸣鐸,继而带起一片喧囂。数百名信眾从庄园各处涌出,一些人甲杖颇为齐整,但也有不少人只拿著柴刀、木杖之类的简单武器,在篱墙之后排开,队形颇有些参差不齐。
有玄冠道眾上前来,呼喝著整理队列,稳住阵脚,作防御之態势;又有人排眾而出,隔著篱墙喊话:
“我陈氏向来未曾犯禁,郡军为何突然相攻?”
周惠派人回话道:“有沈充余党举证,武康叛逆头目吴尊,系由余杭陈氏所支持!”
两方喊话之间,士卒们依然在负土填壕。宽仅丈许的壕沟內,已渐渐填出十多条道路来。
庄园的防御也有所加强,队列中出现了一些弓箭和弩机。但他们並不敢轻易放箭,以免失去转圜腾挪的余地。
不多时,一名头戴芙蓉玄冠、外著素裘絳帔的中年人匆匆而至,自承乃家主陈子明,请军中主將一敘。
周惠示意徐宜上前。他是建武录事参军、郡中兵曹史,身份已经足够。
陈子明辩解道:“吴尊返回郡內,確实前来拜望过。但陈氏只以道友相待,过后即无交接,哪会料到其受顾颺之名义,聚眾反叛郡府?”
“有信眾前往武康县参与叛乱,或是附从曾为余杭令的顾颺,或是受那吴尊的感召,亦与陈氏无关。”
“然以情形而论,確实有欠妥当。待到此番误会解除,陈某愿以道首之身份,呼吁眾信眾迷途知返,脱离叛军!”
他自忖没有留下任何把柄,即使和郡中当面对质,也能撇得一乾二净,故而態度极为沉著。
只可惜,这一切都抵不过周惠本人的態度。
周惠很明白,这个时期的天师道,还远没达到几十年后的那般规模。就这陈子明而言,当下也確实不可能有什么反叛之心,顶多就是煽风点火,再趁火打劫,为自家谋一些私利。
甚至於,这番燎原之势,很已经超出了陈子明的预期,让他甚至起了退缩之意,愿意帮著郡中平息事態。
毕竟吴尊都已经公然打出名號,乃是切切实实的叛乱了!
而周惠的想法,就是把道门捲入乱局中,变成朝廷钦定的叛乱势力,让这天师道提前夭折。
如今的天师道才刚刚起势,仅有少数高门信奉,南北信眾也还没有完全合流。
周惠提前將其引爆,宛如注射疫苗,影响完全在可控的范围之內;却能让朝廷对其產生警惕,避免今后泛滥得不可收拾。
他向回头望来的徐宜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