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没有提起合力修建西陵埭之事。这些事情既然敲定,自有族人、下属们承担庶务之劳。
同郡的会稽孔氏,与义兴周氏颇有渊源,自是不会缺席。家主孔愉执掌御史台,不能离开建康;从子孔坦以两代之旧交,自荐前来阳羡致贺。
他现在並无朝廷官职,仅受徵辟为领军府司马,行止不受制度约束,大可以多逗留一阵,观完整场婚礼。
周惠令人收拾好祖居附近的周札旧宅,安排好僕役和诸般用度,招待这三位自建康而来的贵宾。
族兄周蹇来寻周惠,商议迎亲之事。
迎亲不仅是迎接新人,而且还要迎接宾客。例如徐嫻在乌程县,动身之时,一郡的宾客都会跟隨著她的队列过来。
儘管周惠有精简宾客之意,但吴兴郡属於义兴周氏势力范围,又在周惠本人的辖下。但凡有点脸面的士族,哪个愿意缺席?
不仅要参加,而且还要高规格,要么是以嫡系子弟,要么就是家主本人!
其中有信奉道门者,或许是听到了一些风声,试图得到宽大处理,呈上的礼单尤其丰厚。
山阴县张韶那边,宾客同样不少。不仅有会稽本地土生土长的士族,还有定居於境內的一些北方侨姓。
会稽郡在三吴的最南端,土地肥沃,人物繁盛,又远离北方战线,地缘极为安全。先帝司马睿曾言,“今之会稽,昔之关中”,故而很多北方士族都会在郡中置业定居。
早在永嘉年间时,时任会稽太守的潁川庾琛,得知洛阳沦陷於胡虏,立即把整个宗族迁来郡中;
司马睿在建康称制后,任命外戚诸葛恢担任会稽內史,琅琊诸葛氏也在会稽置下田宅。同郡的琅琊王氏、琅琊顏氏、琅琊刘氏等,以及一些亲朋戚属,也以诸葛恢的关係,在山阴、上虞、剡县等地置下大量別业。
如今诸葛恢再任会稽內史,与周惠同为三吴地方长吏。得知周惠迎娶郡中张氏女,他肯定会遣子弟有所表示。
潁川庾氏的庾冰,为吴国(郡)內史。之前辖下的钱唐杜氏响应余杭陈氏,一同煽动信眾夺取上塘河,庾冰没有军力制止,全赖周惠驻兵於郡南的紫壁亭,截断两方的勾连,阻止了郡內道门进一步的动作。
之后周惠覆灭叛贼吴尊,罪俘中亦有数百钱唐信眾。周惠以其籍在辖区之外,把这些人交给了庾冰。
本著同僚之谊,又感激於这些助力,庾冰也必定会委派家中子弟参加。
这两家都是皇室外戚,分量已是非同小可。
再加上会稽本地的其他大姓,以及会稽山阴张氏的亲属吴郡张氏,戚属吴郡陆氏,周蹇认为,应该由周惠亲自去迎亲。
否则若那边大张旗鼓,结果却只是周蹇前往,难免会让会稽士族感觉受到轻视,乃至心生忿怨。
倒是吴兴郡那边,虽然徐嫻为正配,宾客的分量却只是一般,仅有武康东乡博陆里沈凌、沈延一家稍有分量,不妨由周蹇代为前往。
这番考虑確实在理,周惠权衡片刻,也同意了他的安排。
……,……
婚礼的吉期定在正月十五上元日,周惠很快率领著迎亲船队出发,横渡太湖到达吴郡吴县。
县中的吴郡张氏,为会稽山阴张氏的宗家。山阴张氏嫡脉无人,宗家必然会参与,遂有黄门侍郎张澄长子张彭祖,奉父命等候於县中,与周惠一同前往山阴县。
张彭祖乃是以字行。据说张程埋葬父亲时,曾请郭璞帮忙勘定墓地。郭璞为他选择了两处,一处可保他本人长命百岁,位至三司,但子孙必然夭折凋零;另一处可保子孙后嗣繁盛显贵,但他本人仅享中寿,仕宦亦不显。
张澄毫不犹豫地择定了第二处,又为长子取字为“彭祖”,用其长寿之意。
张彭祖擅长书法,按照后世《书品》的点评和排名,在当代书家中可居前五。王羲之如今正年少,每次收到他的简牘,都会“存而玩之”。
他送给周惠一方印鑑作为见面礼,上刻“五湖之主”,意即周惠为义兴郡的实际主人。
周惠接受了这礼物,颇有爱不释手的意思。
又有吴郡陆氏,与义兴周氏曾有旧交。周处去世后的墓志铭,即为陆机所撰写,其中提到了“除三害”之事,成为后世某些著名谣传的源头。
陆机、陆云俱已绝嗣,如今居於嫡脉地位的陆曄,乃是二陆的再从弟,关係已算疏远;陆曄又吸取二陆的教训,一向明哲保身,不参与江东军事,並未续上与周氏的家谊。
好在陆夫人乃陆曄的族侄女,如今嫁女於周氏,陆曄怎么也得表示下,遂以次子陆嘏(gu)隨周惠同行。
水路日夜不绝,一日一夜之后,周惠的船队由江南运河入浙江,上岸过西陵亭,进入浙东运河,改乘虞氏的船队直抵山阴县。
虞仡为地主,很快向周惠介绍了同郡的贺隰(xi)、孔群、魏顗(yi)等。
会稽贺氏与义兴周氏亦有旧交。前太常卿、太子太傅贺循,曾与周玘同討石冰,平定江东;之后一直慕静志隱,多次推辞朝廷的任命。贺隰稟承父志,同样隱居不出。
否则以他的出身和门荫,以当今天子对他父亲的尊崇,不难获得黄门侍郎、尚书郎等清贵官职。
贺氏与周氏还有一桩纠葛。去年初王敦诛杀周氏近支时,贺氏庶支的贺鸞,担任王敦的参军,与沈充一同攻入阳羡。
由於这个缘故,贺隰儘管淡於世情,这次也不得不前来会见。
见面敘过家谊之后,他向周惠致歉道:“族人附逆为虐,非惟贵家之害,亦我家门之羞。”
周惠自不会有所苛责:“咎在贺鸞一人,与家门何干?难得见到处仁公尊面,后生小子甚是欣喜。”
又笑著和一旁的孔群打招呼:“敬林公亦是难得见面,不知去年家中秫米收成如何?”
这显然是针对他往年“田得七百石秫米,不足了曲櫱事”的揶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