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宅后寢的东院落正房內,徐嫻放下遮面的团扇,坐在了梳妆檯前。
按照礼仪,这团扇本该是饮过合卺酒后再撤去。但徐嫻与周惠都见过好些次了,何必再依从这习俗?
狸奴阿咪从房门口施施然溜进来,徐嫻开心地上前,一把抱起了它:“能记得来找我,不枉我养了你那么长时间!”
儘管她在这祖宅住过好些时日,但这主人所居的后寢,却还是第一次来。如此情境之下,哪怕房间里大部分的陈设,都是她自己陪嫁的全套妆奩,却也难免会有所紧张。
然而看到熟悉的阿咪,这些情绪立即不翼而飞。
又一会之后,周惠从西院落过来,见徐嫻正抱著狸奴玩耍,不禁哑然失笑:“这阿咪倒是机灵!”
徐嫻从容地问道:“郎君已经安置好张家姊姊了么?”
“正是。”周惠微微点头。
想起西院张韶紧张而又恭敬的模样,再看看徐嫻这姿態,周惠心下不免感嘆。
然而,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前时我弃亲就疏,未能亲往乌程相迎,实在是怠慢你了。”
徐嫻很是理解:“我……妾身虽不熟悉士林,亦略知会稽宾客中多有高门大姓,分量远过於吴兴士族。郎君若不亲往,才为怠慢。”
“果真以妾身一人,令会稽诸高门大姓怨於周氏,岂非妾身之过?”
“……令令可谓通情达理,我当感佩在心,”周惠取了案上的合卺酒,亲手奉给徐嫻,“便以此酒为敬!”
“郎君请稍等。”徐嫻说著,从袖中取出一纸契书。
周惠顿时愕然,举著的酒匏定在了手上。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契书,正是他当初所签的投身徐氏之荫契!
这会两人正要合卺,徐嫻取这契书做什么?莫非要以此为据,先约定个什么婚后主次不成?
事实上,经过这场婚礼,这封契书的作用已经不大。
到场的那么多宾客,都等於给周惠的地位、身份作了背书;徐氏若再拿这个说事,首先就要自家给自家插刀,自承愚弄了朝廷,愚弄了三吴的绝大部分士族。
而这所引起的巨大反噬,足以让乌程徐氏成为眾矢之的,彻底无法翻身……
徐嫻却径直走到梳妆檯旁的红烛边,把这纸契书付之一炬。
她向周惠说道:“合卺之后,夫妇即为一体,必当诚挚相对,无所猜疑。这契书於此有碍,自当毁去。”
周惠还能说什么呢?
他再次举起剖匏而成的酒瓢奉给徐嫻:“得妻如此,实为我之荣幸。先请满饮三瓢!”
三瓢之后,周惠又自己斟上,这回才是合卺之酒。
徐嫻也自己斟满一瓢,和周惠相对饮下,玉色的俏脸上飞起片片酡红。
……,……
第二天早上,周惠颇为神清气爽地起身来,看向自己的身侧。徐嫻正蒙著脸躲在锦衾里,害羞得宛如鵪鶉一般。
枉她昨晚合卺前,还表现得那么从容大方呢……
周惠有点捉狭地把手探了过去,却又飞快地缩回,甚至有些夸张地吸了口凉气。
抬眼看向胳膊,上面赫然多了两排细密的齿痕。
徐嫻在锦衾里闷声埋怨:“谁让郎君那般恣意相待的,都不知道怜惜……”
周惠自知確实失於计较,不免赔上些温柔:“原是我的不是。且好好歇息著,无须拘於俗礼。”
吴地风俗,新妇第二天一早,须得登堂拜见舅姑。虽然周勰、许馨夫妇俱已不在,但同样需要在后堂隔间安置的木主前奉茶。
他不说这句还好,说完之后,徐嫻立即推开锦衾试图起床,结果还是忍不住一声痛哼。
“真是……都让你歇著了,何必逞强呢?”
徐嫻抿了抿嘴:“只恐家里管事们暗自笑话,教妾身难以服眾……”
“我会吩咐管事们,说夫人晚间偶感风寒,须得將息两三日,奉茶之事亦有舜华代劳。正好三日后是召集家僕拜见夫人的日子,你是先主母的亲侄女,同为银印青綬的县公夫人,届时谁敢不服?”
徐嫻这才作罢。感於周惠的这番体贴,又觉得脸上微烫,再次躲进了锦衾中。
周惠出婚房前往西院。西院正房中,张韶已经不在,侍女稟报说她已经前往后堂奉茶。
倒是省得和她说了……周惠想著,信步去往后堂寻张韶。
张韶正召集著数名僕役,似乎有所分派。
见到周惠施施然步入,她微微一愣,继而才想起面前是谁,连忙施礼问候。
周惠隨口应下,又问她道:“可是院中、房中少了什么用度?何不待我过去安排?”
“没有少,倒是多了些,”张韶略有点紧张,“如今气侯偏暖,西院也仅有正房入住,晚上没必要在各个房间都布置炭火。浪费不说,还有走水之虞。”
这確实是个问题,是僕役们力求完备所弄出来的缺漏。难得张韶才刚过门,就能有所察觉。
他有些意外地讚嘆道:“舜华颇能持家!”
“不瞒郎君,近年来家母矢志復仇,家中诸事都是妾身在处理;又因家资多用於部曲、輜重事务,平时家用都会俭省些。”
说起家务,张韶的情態渐有从容:“我……妾身知郎君不缺这点家用,却也不必有所浪费。”
“正该如此。”周惠頷首道,放心地离开后堂,往前去招待宾客。
虽然有周蹇主持,但一些贵宾,还是由他出面比较好。如晋陵太守顾和的长子顾淳、宣城內史钟雅的长子钟诞,丹阳纪瞻之孙、临湘县侯纪友,丹阳甘卓之子、於湖县侯甘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