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是一个不小的教训了。
周惠並不当心庾亮会挡住道路。这个人谋大智小,才高识寡,註定走不了多远就会翻跟头。
歷史上庾亮刚愎自用,逼反了苏峻,还阻止邻近的温嶠前来救援,戒其“无过雷池一步”,导致建康台城失陷,连妹妹庾太后都受辱而死,让他惭愧得无顏立足,自请逃遁山海之间。
若是阴暗一些,周惠甚至能充分利用局面,获取到更大的功劳,登上更高的地位。
但在这个过程中,將会造成多少內耗?引发多少惨剧呢?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坐观內乱、兵灾以求前程,周惠不屑为之,否则与他曾鄙视过的徐宜有什么差別?
更关键的是,歷史上正是朝廷的这次內乱,让石勒失去牵制,得以从容地大举討伐刘曜,结束两赵並立之局,几乎统一整个北方。
自己既有志於北伐,就绝不能让石勒轻易得逞,须得把自身的內乱压制下来……
周惠回到祖宅內堂,张韶已经不在,堂上却显然已经收拾过了。
信步去往后寢,后寢东院正房內,徐嫻已经起床,正跪坐於窗下的几案侧边,手里擼著阿咪,有些怔怔地看著窗外。
“怎么还闷在房中?”周惠问她道,“这会天气晴好,不妨去院子里坐坐。”
徐嫻侧脸望过来,眼波流转如水,撇著嘴说道:“郎君告知妾身偶感风寒,好好將息两三日;妾身自当从命,如何好隨意出房间。”
她这娇俏的模样,让周惠一时难以移开目光。
再想起昨晚的旖旎情形,心中顿时火热,上前贴身搂住了她的双肩:“晚间我还过来可好?”
徐嫻身躯微颤,又很快平復下来,没有作丝毫的抗拒:“晚间是张家姊姊的良辰,妾身须得成人之美才是。”
这番回应很识大体,然而周惠听在耳中,却莫名奇妙地有点失望。
两人静静地倚靠了片刻,周惠正待站起身,徐嫻忽然说道:“妾身有一事请教夫君。”
“何事?”
“夫君认为,是十五的月色美一些,还是十六的月色会更美?”
周惠心情驀然好转,笑著回答:“自是十五的月色最佳,否则何以是上元呢?”
说到这里,他诗兴大发,起身从梳妆檯取了徐嫻画眉的青黛,在案上就著嫩竹纸写了一首小诗:
“中天悬玉镜,良夜沐清嘉;”
“烛影帐声里,风光自无涯。”
把诗句示於徐嫻,徐嫻见而大羞,捂脸躲进了周惠怀中。
……,……
次日清早,张韶红著脸忍了好一会,终究还是未能忍住:“阿嚏!”
周惠替她掖了掖锦衾,有些无奈地笑道:“你是怎么想的?其它空房子倒也罢了,怎么连正房的炭火也要俭省呢?”
特別还是这样重要的日子。
张韶往锦衾里缩了缩:“是妾身考虑不周……”
“是我昨日不该讚扬你的,”周惠微微摇头,“咱们这样的家门,用度上不至於此。连前院向来空著的客房都有备,何况主人所居的內院?”
“便是你母家那边,没了供养部曲的压力,又在阳羡湖西南竹海重建了造纸坊,今后也可恢復往日的情形。”
“妾身知道了。”
“那你这两天好好將息,等恢復了再接手家里的事情。令令比你小两岁,家务上肯定不如你,今后还得偏劳你一些。”
如此安慰过张韶,周惠起身前往外间,唤侍女进来服侍洗漱。
出东院、內庭前往中堂,周蹇已经在堂上等候,上前稟报於周惠:“家主,昨晚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周惠连忙追问,“是哪处宅院走水了么?还是哪家贵宾出了意外?”
“是天象出了问题……”
周蹇透过堂前的门廊,望向庭院的上空,目光中颇有敬畏:“据西乡侯虞叔寧所言,昨晚有荧惑逆行,侵犯於太微。按其徵兆,今年或有兵乱、国丧!”
虞叔寧是虞潭的族弟虞茂,以名犯庾皇后之母讳,改名为预,曾任秘书丞、著作郎,王敦乱平后暂时归家閒居。因虞仡未曾仕宦,对官场人物不熟,受邀同行以备指导,亦得前来义兴周氏为宾客。
身为前著作郎,虞茂对星象自是十分关心,也颇有些造诣。他的次兄虞喜,更是当今的天文、歷算大家。
了解到这番情形,周惠心中不禁愕然。
这天象之说,莫非真有些灵验?当今皇帝司马绍,正该是今年驾崩的!
才想著要不要去拜访虞预,散骑侍郎、嘉兴公顾毗匆匆而来,向周惠提出辞行之意。
他久在建康,本想藉此机会,多见见三吴地方的亲朋故友、后辈子弟等。然而突然出现这等星象,他作为天子近侍,必须立即返回朝廷。
周惠挽留不得,只好备下丰厚程仪,亲自送他离开乡里。
返回之后,又有不少士族子弟相继辞行,多为父辈任职於地方者,需要把这意外得到的消息儘快带回家中。
周惠同样没法挽留,各备程仪相送,甚至把“三日观新妇”的礼酬也一併备上。
这场盛大的婚礼,算是提前完成。
和周蹇一同回到中堂,周蹇皱著眉头道:“莫非王敦之事,依然没有完结?还有余党会起事?”
兵乱和国丧之间,他下意识地认为是前者。
毕竟当今皇帝和皇后都不到三十岁,正值盛年,哪会有什么国丧?相比起来,兵乱的可能性显然更大些。
例如王敦的从弟王舒,受任为平西將军、荆州刺史,领护南蛮校尉,假节都督荆州沔南诸军事。儘管王敦覆灭已有大半年,他却依然在职,势力又为诸方镇之最,焉知会否有异心?
他向周惠拱了拱手:“若天象有验,又为郎主用武建功之时。”
和去年仓促勤王时相比,无论是能动用的兵力、輜重,还是麾下將卒的战力、经验等,建武军都有了极大的提升。
也必然会更受朝廷的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