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悊心下诧异。徐忠並未在军府、军中任职,哪来的什么军务?
再想起他曾经担负过的职责,张悊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是將军家中送来的粮食出了问题?”
“张司马所料不差……司马当知道,將军让我负责转运、储藏家中运来的粮食,先行用作士卒的军粮。上月下旬曾经到过一批,第二批月初刚刚到达广陵。”
“可广陵的陶太守已经离任,新来的曹太守以粮食出於义兴周氏私家,要使用运输军粮、官粮的中瀆,须得课以重税;”
“我动用了大郎君的县公印鑑,去信和曹太守说明这批粮食的用途,请他予以通融。”
“没曾想这曹太守依然不予放行,甚至以郡中乏粮为由,准备予以徵用!”
徐忠脸色逐渐愤慨,向张悊投诉道:“咱们家为朝廷镇守边郡,募集新兵;又体谅朝廷不易,先以自家的粮食填补军需。可朝廷任命的新太守,却这般对待咱们,给大郎君使绊子!”
“眼下大郎君麾下之眾九千,盱眙之军即有六千。最早隨军而至的一万五千斛军粮,被將军带去了泗口,说眼下正青黄不接,不能增加刘刺史的负担;上月底的两万斛军粮拨付到军中,用到如今,大概还能支用一个月。”
“若这批军粮被徵用,哪怕咱们去信义兴求援,一去一来,加上筹集、转运的时间,盱眙军中恐怕就接济不上了!”
“这確实是大事!”张悊忍不住起身,在营房中来回踱了两趟,想到了一个主意:
“广陵郡也在徐州治下,我直接联繫徐刺史,请他行文至曹太守……徐刺史距泗口较近,军务来往也多,比联繫將军更快、更方便些。”
徐忠却有些不认同:“这事还是由將军出面更好。只有由將军亲自接洽解决,撑住脸面,才能避免再生波折。”
“否则家中下次再运粮过来,说不定又遇到什么阻碍,难道还能每次都去寻刘刺史行文吗?”
张悊再次停下脚步,讶然地望向徐忠。
这番人情世故,他却是尚未虑及。可见將军家的这位管事,见识上颇有独到之处。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向徐忠保证道:“此事我一定儘快传达至將军处,徐侍郎尽请放心。”
“那就麻烦张司马了,”徐忠又取出两封以木简封起的信笺,小心地递给他,“另有些许家事,也请张司马顺便转呈。”
张悊接在手上,顺势瞟了一眼,也不由得谨慎起来。
两封木简上都写著“义兴周氏郎主亲启”,字跡或柔美或娟秀,显然出自女子;绳缄封泥处皆盖有印鑑,一为“乌程县公夫人”,一为“武康县侯夫人”,赫然是两位夫人写给將军的亲笔信。
涉及家事,他不敢多问什么,只是认真收好,向徐忠承诺一定儘快送达。
徐忠点了点头,离开张悊的营房。
……,……
张悊一行到达泗口,向留守的龙驤长史史迭通名缴令。史迭见他为五品武牙將军,与龙驤军中的骑將田防、督护卞咸相同,很是尊重地以镇內的上等营房安置,並热情地留他敘话。
敘话间谈起镇內情形,史迭意外发现张悊颇为熟悉,不免有所徵询。
张悊笑道:“我曾隨苏奋武在此镇驻守逾年,彼时虽处微末,却也能稍稍参预军务,且得数闻卞长史之名。”
“竟有这番渊源!甚好,甚好!”史迭更是安心。
大军前出,镇內事务千头万绪,既要筹谋军粮輜重,合理安排转运事宜;又要调整好镇內的巡防、训练等,维持住军容和军纪。若新来的同袍能够熟悉状况,可以省去不少的事情,甚至还能有所分担。
对於建武军,史迭的印象挺不错。去年在建康勤王时,曾馈米万斛,解了己军的燃眉之急;前时移驻镇內,又自行携带军粮輜重,让镇內的后勤压力减少了许多。
史迭以军粮之事向建武军致谢,张悊顺势展开,谈起了周氏家中粮船在广陵被扣的事情。
“此事断不可姑息!”史迭拍案而起,“士明且放心,我必为建武军主持公道!”
“广陵太守曹浑,我亦曾闻其事跡,乃是南渡的譙郡曹氏疏属,侨居晋陵。去年以部曲百人应宿卫之募,被时任中军將军卞公闢为司马,又在抗击王含前锋的战事中立下大功,故而得以出守广陵。”
“没想到才上任几天,居然就作出如此行径!”
“我这就以使君的名义,行文予此人。若此人依旧冥顽,当发淮阴之兵前往广陵討要!”
居然还是前朝宗室……张悊心中颇感惊诧。
而这位龙驤长史,行事也颇为仗义,居然不吝於出动州治的驻军。
不过,他还是以徐忠的说辞,婉拒了史迭:“长史自是好意,却不好过於相烦。此事终须由我家將军出面,以义兴周氏之名处理,以杜绝后续类似事情。”
“我已具书信详述始末,准备派遣军使往报將军。只请长史予以通融,赐下通行文书。”
“此言亦有道理……”史迭略一沉吟,同意了张悊的要求。
张悊遂以军副陈林为军使,携三封公私书信前往下邳。
这陈林是义兴阳羡国山乡人,姑母为材官將军周蹇之母陈氏,儼然为周氏乡邻族戚。当初周蹇北来临淮,寻找时为大郎君的周惠,他即为隨从之一,资歷极其深厚,且曾经在泗水道走过一个来回。
正是最为合適的军使人选。
……,……
陈林轻车熟路地抵达下邳郡城,见到了自家將军周惠。
周惠对他並不陌生,甚至还有些特別的关注。他这国山陈氏虽为庶族,世代不显,后嗣中却有个传奇名將陈庆之,宛如彗星般横空出世,以七千白袍军自建康北上,连克三十二城,败北魏三十万台军,攻克了国都洛阳。
可惜那是两百年后的人物……
他把书信放在一边,先问陈林一路以来的见闻。
“刘使君的后续援军前日抵达下相县。城中守军之前分兵占据城外军营,为刘使君所败,已是大有折损,这下更不敢再逗留,当即弃城沿睢水向西逃窜。”
“占据下相县城后,刘使君派三千人追击逃窜的残军,听说是准备顺势夺下西面的睢陵、取虑两县。”
“又留下一千人守城,亲率步骑五千余人前来下邳与將军匯合;属下早上在路上曾碰见过,现在已经离郡城不远……”
周惠驀然皱起眉头,陈林见状立即收了声。
“不关你的事,”周惠扬了扬手上,“你远道辛苦,且先下去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