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细雨已经停止,但密布天际的阴云仍旧笼罩著整个阿伦岛上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湿漉漉的栈桥港里,“男爵號”孤零零的漂浮著,几个水手正將甲板上的斑斑血跡衝进海中,四周的海水已经被散开了淡淡的猩红。
水手尽力专心干著手中的活,好让不远处男爵城堡传来的漫天哀嚎不那么刺痛耳膜。
罗杰被苦瓜脸催著骑马赶往布罗迪克城堡的时候,城堡已经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几乎半个阿伦岛的人都集聚在这里。
苦瓜脸牵著自己的青骡在前面挤开了拥挤的人群,罗杰跳下马背牵著韁绳紧隨其后。
跟在杂马后面的三个庄园佃户已经低声哀哭,他们都有亲人隨军出征。
越是靠近城堡,哭喊的声音就越大。
来的路上,苦瓜脸已经將从报信人那里得知的战败消息大致给罗杰讲过,阿伦岛一百多人的“远征军”逃回来的不足半数,几乎人人带伤。
岛上每个村落都有战死重伤的人,几乎所有的岛民都有亲友惨死征途。
城堡大门,围观的岛民们看见了奶屋庄园的管家和他身后的恶魔少爷,纷纷让开道路。
最近“罗杰少爷”是阿伦岛舆论场的高频词汇,尤其是那些享用过布罗迪克免费午餐的岛民们,三句话不离参与过剿匪伟业。
更別提那十几二十个亲自参与剿匪战斗的人。
“罗杰少爷”如今不仅是作恶多端,更是杀人不眨眼。
罗杰没有理会人群中偶尔的指指点点,阴沉著脸踏进了布罗迪克城堡。
城堡之中大都是受伤士兵的亲眷,他们围在教堂前空地中的伤兵身边低声啜泣,有些断手断脚的士兵或许一辈子都毁了。
教堂里更是传来死者家属声嘶力竭的哀嚎,几个轻伤的士兵和陪同的亲友不停劝慰著他们。
往日空荡荡的教堂里此时被十几具尸体占据了,胖神父和他的几个助理正满头大汗地给尸身擦洗,然后盖上临时找来的窗帘和粗布。
这些战死的士兵是幸运的,至少他们回归了故土,不用担心被敌人扒光躯体留在荒原中让野狗分尸。
罗杰走进教堂,那些筋骨撕裂、肚破肠流的尸体著实让他胃里泛起微微噁心,这不是战场廝杀,没有肾上腺激素的刺激,平常人很难淡定自若。
所幸罗杰前世也见识过帮派乱斗后肠穿肚烂、满地残肢碎肉的惨状,所以儘管满心难受,却也憋住了那股子噁心劲。
教堂大殿最里侧,一具棺槨摆放在圣坛下,阿伦岛男爵约翰?坎贝尔上穿羊绒短袍、下著吉尔特束带格子花呢捆腰裙,一条花呢毯斜挎肩头,被银环卡扣扎在肩上,下摆被一条精致的牛皮腰带束住,褶裙和呢毯上红蓝白相间的斜十字是坎贝尔家族格纹。
这是苏格兰人的传统服饰。罗杰也有一套低配版的,但他更喜欢自己这身轻便的农夫长袍。
这些年阿伦岛受英格兰文化渗透,传统的服饰越发被疏远,但在这种庄重的场合,人们还是会回归传统。
约翰男爵表情凝重地看著棺槨中的那具年轻的尸体,身旁的男爵夫人也是满面泪痕,就连那个让罗杰无比厌恶的“白脸”也是垂头不语。
这倒让罗杰对自己的便宜伯母和鸡姦堂兄有了一丝別样的观感,至少他们还会为亲人的逝世而哀伤。
罗杰还未靠近,身后的苦瓜脸倒是当先一步冲了上去,趴在棺槨边瞪了一眼,旋即大声哭泣起来。
这个老管家大半辈子都在伺候科林一家人,他是看著科林家的三个儿子长大的,尤其是长子科林为人正派又勇武,是所有人理想中的模范骑士,更是整个坎贝尔家族的骄傲。
如今这个亲眼看著长大的大少爷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侍奉了半辈子的科林老爷连尸身都未能归来,老管家悲从心起,哀痛万分。
约翰男爵的总管上来宽慰了几句,將哭得快岔气的老头子扶到了一边。
而约翰男爵则將目光看向了稍稍落后的罗杰。
说实话,罗杰对躺在棺槨中的这具尸体和那具未能归来的尸体都谈不上什么感情。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总共也就接触过他们两次,每人各一次。
满身正气的“长兄”科林二世对自己这个作恶多端的弟弟没什么好感,所以只在甦醒前来看过一回,算是没见过面;“父亲”科林爵士倒是匆匆见过一面,但当时对方满是怒火,恨不得自己已经被砸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