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珍珠號在混沌之海中平稳穿行,舷窗装甲盖板紧闭,舰桥里只剩下仪錶盘和指示灯的微光。船体的震动频率稳定在一个让人昏昏欲睡的节奏上——自从离开废船星系,流浪引擎的输出曲线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异常波动。塞拉在导航舱里维持著航线,赫拉·沃斯在通讯舱中监听著星语广播,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
但船员们的嘴从来没有停过。
食堂里的议论从进入亚空间的第一天就没歇过。老兵们在长条桌上比划著名绿皮大技霸扑过来的距离,新兵们端著餐盘听得眼睛都不眨。有人在亚空间航行中睡不著觉,就跑到食堂里听老兵讲故事,一来二去,食堂成了全船最热闹的地方。
黑珍珠號有好几个食堂,但这个位於舰桥层附近的餐厅,基本只有守备团和船上的中高级军官才会来。这里的气氛比其他食堂更放鬆,谈论的內容也更直接。
“我跟你们说,舰长在废船前面开路的时候,那些绿皮的突突枪打到一半就没声了。”一个老兵叉起肉排,语气篤定,“不是卡壳,是打不响。我在海军服役那会儿见过机油佬摆弄枪械,没见过去战场上一挥手让对面枪哑火的。”
对面坐著的新兵追问:“那是怎么做到的?”
老兵嚼著肉排想了半天。“机魂吧。舰长是技术神甫,跟机魂说话比咱们跟人说话还利索。绿皮那些破枪哪来的机魂?被舰长一瞪就怂了。”
旁边桌的卡洛斯嗤了一声。“机魂?你让他去跟绿皮的砍砍刀谈机魂?”他抬起那条换了沃斯型机械义肢的左臂,手指灵活地转了一圈餐具。“舰长那是帝皇的祝福。他走过的地方,辐射没了,毒气没了,绿皮的枪哑了,鸡贼的脑子不转了——你们谁见过这样的技术神甫?”
没有人接话。
拉尔斯坐在角落里,新左臂稳稳地端著汤碗。他一直没有加入过这些討论。卡迪亚人的信条是战场上见真章,废船里那三个月,舰长是怎么带队的,他看在眼里。那些重伤员在舰长经过之后生命体徵迅速稳定的事,他从来不在食堂里说。有些话,说出来就不是吹嘘了,是不敬。
一个从漫游港任务后才上船的新兵压低声音:“那舰长跟帝皇的天使比呢?”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卡洛斯放下叉子,看了那个新兵一眼。“帝皇的天使我没见过。但废船里那三个月,我见过舰长一个人走在一群鸡贼前面,那些东西扑到半空中就栽下来,甲壳完好,没有伤口,没有血。”他用叉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脑子没了。你见过哪个阿斯塔特能做到这样?”
没有人回答。
一个在海军服役了近二十年的老兵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我在海军那会儿,听说过终结者小队进废船回收技术,进去十个人,回来五个就算赚了。咱们舰长带著一帮老兵和机仆,在废船里走了三个月,拆了一个军械库,干掉了鸡贼族长,一个人没死。”他顿了顿。“帝皇的天使能不能做到,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帝国海军里没有哪条船能做到。”
食堂里响起一片低声的附和。
卡拉端著餐盘走过来,在长条桌末端坐下。她扫了一眼议论正酣的老兵们,没有打断。这些人在废船里差点送了命,现在还能坐在这里吹牛,本身就是帝皇的恩赐。至於为什么能有这份恩赐,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那道从肩甲接缝处切进去的爪痕,至今还在她的背甲上留著一道浅浅的印记。
刘恩走进食堂的时候,议论声没有变小——反而更热了。
“舰长。”有人站起来。
“舰长这边坐。”
“舰长,今天厨房做了格罗克斯肉排,给您留了一份。”
刘恩点了点头,从餐檯取了一份餐盘,在角落的位置坐下。他端起咖啡杯,听见旁边桌上有人低声说:“上次一条船单挑三条黑暗灵族战舰,废船里三个月一个人走前面把路清乾净了——我跟了这么多舰长,没见过这样的。”说话的是个在海军服役了快二十年的老兵,他的语气里没有吹嘘,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
刘恩喝著咖啡,没有说话。他不是故意要听,但食堂就这么大。那些关於“帝皇的天使也做不到”的议论,他听在耳朵里,没有当真。废船里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不是神勇,是能力。不是帝皇的祝福,是穿越的时候带上来的作弊器。但在这些人眼里,那就是神跡。他们需要一个神跡来支撑自己在亚空间里不会崩溃。他没有纠正他们。
马库斯端著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这位老海军少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落座的动作也和往常一样——稳重,不慌不忙。
“舰长。”马库斯叉起一块肉排。
刘恩点了点头。
两人安静地吃了片刻。食堂里的喧闹在刘恩落座后收敛了一些,但没多久就恢復了——老兵们知道舰长不喜欢人绕著他转,新兵们学著老兵的样子,该吹牛吹牛,该吃饭吃饭。
马库斯放下叉子,抬起头。
“舰长,有个事想跟你说。”
刘恩放下咖啡杯。
马库斯斟酌了一下用词。“废船那三个多月,你在废船里面带队。机仆们全靠预设指令运转,那段时间的效率——说实话,不怎么样。再加上我们本来船员就不足,两者叠加,黑珍珠號根本没法进入最佳战斗状態。”
刘恩看著他。
“不是故障。”马库斯说。“指令还是那些指令,巡逻路线还是那些路线,但机仆的响应速度、判断能力、甚至对突发状况的反应,都比你在船上时差了一大截。武装机仆在射击演练中的命中率下降了一成多,勤务机仆在物资搬运时出现了几次路径规划错误——这些在你在船上的时候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回来之后,这些问题就消失了。不是慢慢恢復的,是你踏上舷梯的那一刻开始,机仆们就像换了新湿件一样。我不知道技术神甫是怎么做到的。但这段时间让我看清了一件事——黑珍珠號上的机仆,离了你不行。”
刘恩没有解释。这批机仆是他亲手塑造的,尤其是湿件最为关键,和加洛斯用生產线生產的不同。它们与他之间存在天然的信息亲和力。不是他刻意注入的指令,是它们在原子层面的感知能够接收到他的意识在舰船中扩散出去的微弱信號。不是控制,更像是信號覆盖区域內的机械天生就多了一层判断维度。他在废船里的那三个月,意识覆盖不到黑珍珠號,机仆们就只能靠预设指令运转,回到了帝国海军的平均水平。这点增幅对他意义不大,一直没有在意,但现在问题变了。
马库斯没有追问。他把盘子里的肉排吃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还有守备团。这次两个连直接走了那么久,留一个连在舰上。你在的时候,三个连加上武装机仆和机兵队,跳帮防守勉强够用。但你不在,机仆效率一掉,卡斯特兰机兵又没人能指挥,就只剩一个连的主力在撑。”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舰长,现在这个情况严重限制了黑珍珠號的战斗力。我们的编制,在帝国海军的標准里连有限度的轮班都凑不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