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座活著的城，不是他在图纸上画的那张规划图，也不是他在地坑院墙上刻的那张工程进度表。

这座城有八千人，有麵包工坊和风车磨坊，有每天早晚排著队上下班的工坊女工，有刚刚学会写自己名字的格林老人。

是他从一块什么都没有的荒原上一砖一瓦建起来的。

他收回目光，转身，打马北去。

从阿什伍德领到哥鲁拜克堡的路，老霍尔在地图上量过，直线距离不到两百里。

但荒原上没有直线。

队伍沿北偏东的方向走了一天。

芬达对这一带很熟，毕竟当初被流放出来时，芬达负责探路的工作。

山利尔听得津津有味，图恩则一直看著北边的地平线，嘴唇抿成一条线。

第二天早晨，他们遇到了第一批流民。

十几个衣衫襤褸的人从东边的荒原上走过来，有男有女，没有老人，没有孩子。

他们看到罗恩的队伍时停住了脚步，没有靠近，也没有逃跑，只是站在远处用一种麻木的眼神看著这队骑马的人。

芬达的手按上了剑柄，但罗恩摇了摇头。

他让山利尔丟下几块黑麵包和一小袋水。

山利尔在丟下东西后，指著他们来时的路，喊道：“往这条路直走下去，大约一百里地，那里有一个万人的领地，去那里或者能活下去。”

那些流民原本眼神麻木，听到“百里外有领地”时毫无反应。

他们见过太多“领地”了，几十个人的寨子，比他们逃出来的村庄都不如。

但“万人”这个词落进耳朵里，像石头砸进死水。

有人抬起头，有人往前迈了半步，有人在脏兮兮的脸上挤出了一丝不確定的光。

万人领地，需要何其强大的领主才能建立。

他们进入荒原后，边境就设置了关卡不让他们返回王国境內。

如果敢强闯，会被士兵无情射杀。

这也是他们一直都在周围游荡的原因。

第三天，路过了两个领地。

第一个已经废弃了，寨墙被烧塌了一半，另一半还立著，墙头上爬满了乾枯的荆棘。

寨门敞开著，能看到里面的房屋被搬空了，地上散落著几件砸烂的陶器。

芬达说这个领地叫石羊领，年初刚来过，当时还有百来號人。

现在连尸体都没有，只有风从破寨门里灌进去，吹得地上的碎陶片滴溜溜地转。

第二个领地还活著。

寨墙是用碎石和木桩拼的，比阿什伍德领最早期的木寨墙还寒磣。

寨墙上站著一个满脸胡茬的领主，穿著打了补丁的皮甲，手里的剑锈得连剑鞘都拔不出来。他远远看到罗恩的马队，让人把寨门关死了，然后在寨墙上朝他们喊：“路过的还是来抢粮的？”

芬达回了一声“路过”，那领主才让寨门重新打开一条缝，但直到队伍走远，那条缝都没有再扩大。

“他只有不到五十个人。”达文西压低声音对罗恩说，“还有三个月，新的一批开拓领主就会来，到时候投靠新领主就能活命。”

“呵呵！”芬达冷笑一声说：“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成为指向新领主的屠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