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朕要整顿直隶境內卫所屯田,清核被侵占的官田军屯,裁汰虚额冗官,归整粮餉。
第三,直隶的卫所军户在清田后禁绝私卖军田,今后粮產四成上缴国库,每户出一丁编为地方的新建常备军,补足京北防务。
朕要的,只是直隶和北境的边地安稳,直隶以外的税制和卫所一概不动,循旧例而行,你们,意下如何?”
崇禎说罢,眯眼看向群臣,眼中锋芒一闪而过。
推动全天下的改革?
开什么玩笑,如今这样做就是在找死,仿若给一个重病之人开膛破肚下猛药,大明不提前暴毙才怪。
先掌京畿,改革直隶卫所,拿到大批军田用以屯军屯民增收粮秣才是他的首要目的。
而满朝文武在这一刻也是如释重负。
直隶虽大,但真没几个京官在如今这块屡遭建奴荼毒的土地上有根基產业的。
再说了,清理直隶的卫所军田也不容易,下面的军头世家盘根交错,牵一髮而动全身,真要闹起来除了皇帝谁都兜不住兵乱的后果。
如今皇帝愿意自己去收拾卫所的烂摊子,他们非但没有损失,反倒落了个“劝諫圣主、稳住朝局”的美名,更保全了南方士绅集团的利益,何乐而不为?
於是方才还激烈反对新政的官员们此刻纷纷改口,连连叩首,称颂陛下圣明,从善如流,体恤朝野,相忍为国。
就连那些真心担忧新政激变的直臣们也鬆了口气,只当陛下终於收敛了急躁之心,懂得循序渐进,当真是社稷之福。
整个奉天殿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变得和睦顺遂起来。
而始终站在一旁、看似两不相帮的杨嗣昌此刻也终於缓步出列,躬身奏道。
“陛下圣明,以天下苍生为念,徐图革新,仁厚至极。
臣自当全力督办直隶新政事宜,协调各部整顿卫所,绝不辜负陛下重託。”
他这一开口,依旧是左右逢源的姿態。
对百官而言,他是顺承群臣心意,赞同天子退让。
而对崇禎而言,他是当眾接下了改革差事,將直隶新政的主导权握在了帝党手中。
百官们也不以为然,都只当杨嗣昌还是那个圆滑中庸,闷头做事的首辅,既不得罪天子,也不得罪百官,依旧在朝堂之上左右周旋。
达到目的的崇禎直接起身宣布退朝,群臣们见状也纷纷知趣的告退离殿。
等崇禎帝返回乾清宫暖阁后,脸上的怒意早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抹舒心的笑意。
不一会儿,杨嗣昌便被曹化淳领了进来,同样是一脸喜色,满面春风。
“陛下英明,果真如陛下所料,这以退为进之策甚妙啊……直隶地方的革新之权在百官眼中不值一提,如今陛下可在京畿大有作为了。”
崇禎帝闻言微微一笑,摆手道。
“治大国如烹小鲜,牵一髮而动全身啊,如今朕连直隶都不算彻底掌控,又如何切得动江南的毒瘤?只能切小块,先慢慢啃。”
说罢,他脸色一正,又对杨嗣昌细细叮嘱道。
“杨卿,这次直隶新政看似试行的范围小,但你肩上的担子很重啊。
卫所改制的法子,屯田分田的章程,整编地方军的规矩,都要在直隶试透,做稳,如此日后推广到山陕九边各镇,便能水到渠成……”
二人又细细商议了半日,终於將直隶新政的人事安排,钱粮调度和卫所整编的规矩一一敲定。
崇禎当即下旨,命如今已身体痊癒的兵部尚书卢象升统领整顿完毕的五千天雄军匯合由周遇吉暂领的三千宿卫铁骑即刻离京,赶赴直隶北部各卫所全权督办屯田清厘,军户整编事宜。
黄得功继续留守京师南苑丰田大营训练新军,稳固京师根本。
卢象升公忠体国,威望卓著,如今又亲率强兵清理京北的卫所军田,各地军头哪怕再不满,也只能乖乖受著,翻不出半点风浪来。
旨意下达不过半日,早已有所准备的卢象升便与周遇吉率军开拔离京。
而京北的各地卫所也正如崇禎所料,在强军压境之下都乖乖地接受了新政的推行。
当然,这和崇禎只清厘屯田、裁汰冗官,並不会抄家问斩赶尽杀绝也有很大关係。
那些京北世袭的卫所军头们再烂也没在建奴入寇时当汉奸投敌,更有甚者已经战死沙场以身殉国了。
纵使他们侵占军田,奴役军户,罪大恶极,可考虑到现在大明各地的糜烂局势和相同的情况,他们也罪不至死。
所以崇禎只是调任他们携家带口入京掛个閒散官职养老,还给他们分拨屋宅。
更关键的是,他们名下的家財崇禎也由他们自行带走,只是田產得上缴,此前行事也一概不予追究。
如此政策安抚下,面临大军兵锋的军头们自然是尽数俯首听命,不敢有半分违抗。
而底层军户们在得到了会重新分得田地,免去苛捐杂税,生计有了著落的情况下,更是感恩戴德,全力配合新政推行。
不过旬日之间,北直隶各卫所田亩大多都被釐清,被侵占的官田陆续收回,冗官虚额尽数裁汰,屯田军团也在卢象升的统筹下开始整编。
至於那些此前与军头们合谋霸占可卫所军田的地方豪强们,崇禎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要么他们自觉的退田谢罪,平息圣怒,要么就等著锦衣卫携大军抄家问罪,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需知老爷们之间也是有高低之分的。
那江南各地的老爷们朝廷是动不得,可你们这些北境的地方土霸,就杵在朝廷兵锋之下的混帐东西也敢跳出来作妖?
崇禎是真打算狠狠抄一波家来威慑京北各地的。
但那些地方土霸却太拉了,一看朝廷的大兵在乡间已是蠢蠢欲动的姿態,便纷纷温顺得如绵羊一般选择了退田认罪。
如此一来,京北各地卫所的清田事宜便是进展神速,成效显著。
消息传回京师,杨嗣昌亲自入宫向崇禎稟报直隶新政的进展,脸上满是欣喜。
可欣喜之余,他看著御案之上日渐单薄的內帑帐册,也是不由得眉头紧锁,躬身向崇禎道出了心底最深的忧虑。
“陛下,直隶新政推行之顺,远超臣等预料。
只是如今犒赏三军,採买物资,賑济灾民,扩建军营,处处都要耗费银两。
陛下此前在临清所得的內帑积蓄大半都用在了这些事上,而户部国库常年空虚,根本拿不出多余银两支撑后续改革,长此以往,新政虽好,若无银钱支撑,终究难以为继啊。”
杨嗣昌的担忧切中了新政后续推进的要害。
歷代革新,说到底,拼的就是钱粮。
没有钱粮支持,再好的章程最后也难免变成水月镜花。
可崇禎听完他的话,非但没有半分忧虑之色,反倒缓缓放下手中的帐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那笑意深沉,带著几分篤定,更有几分冷冽。
杨嗣昌微微一怔,不解地看著崇禎,不知眼前的皇上为何发笑。
只听崇禎放心的回道。
“杨卿不必担忧,用不了多久,朕的內帑便又能充盈起来,足够支撑接下来所有的改革布局,分毫不会短缺。”
杨嗣昌浑身一震,眼中满是惊疑。
內帑充盈?
可如今战事已停,国库又空虚无比,陛下还能从何处敲来一笔足以支撑全盘改革的巨款?
他正要开口追问,却见崇禎已经站起身子,目光望向西北,眼神一凛。
洪承畴可是个干才,手段老辣稳妥,有了这月余时间准备,已然足够。
天时正好,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