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三人心中惊怒之时,满堂宾客业已是私语之声渐起。
有党附四贵者,持觴斜睨,冷眼旁观高澄窘迫,有中立之臣,垂首抚案,眼观鼻鼻观心,唯恐祸及己身。
惟少数心向高澄的年轻官吏,暗自为其捏了一把汗。
盖因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孙太保此举,虽明论座次,实则是要给这位世子一个下马威。
倘高澄今日应对不力,此席间顏面尽失尚且不论。
他日朝堂之上,恐更立足艰难。
高洋与段韶本已惊怒至极,及此刻迎上许多人看好戏的神情,脸色更难看至极,几乎就要忍不住发作。
然未及二人发作,高澄却是忽地笑出了声。
他低低一笑,声中带著几分趣味,旋即扭头,朝惊怒中拿二人递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待二人心绪微平,遂立时转顾司马子如,淡笑著问道:“司马公,莫非我等临席之前,公府已先开一宴耶?”
司马子如本捻须含笑,坐观成败。
毕竟,此番孙腾出头试探,无论何种结果,於他皆是有利。
却是未曾想,高澄竟忽將矛头指向己身,由是微微一怔,愕然道:“未曾,世子何出此言?”
高澄闻言,方转视孙腾,皮笑肉不笑地问道:“既未曾开宴,孙公何以现在便醉了,且满口醉言?”
此言既出,孙腾亦是一怔,由是眉头紧锁,沉声问:“世子此言何谓,某何曾醉?”
“自然醉矣,且醉入骨髓耳。”
熟料,孙腾此言甫出,便见高澄忽敛笑容,声色俱厉道:“若非早醉,何以出此荒唐之言?”
高澄这一变脸,恰如夏日骤雨,虽来得毫无徵兆,却劈头盖脸,令人措手不及。
无论孙腾之辈,抑或是满堂宾客,尽皆怔在原地,愕然不已。
“我兄段韶,虽未亲擐甲冑、征伐四方,然自少侍大王左右,参赞帷幄,镇抚晋阳,未尝有失。”
高澄却似未见眾人色变,声音愈发冷冽:“此番更隨某星夜赴鄴,护驾周全,劳苦功高。”
及待语毕,更復视孙腾,冷笑言道:“如公这般蝇营狗苟,尸位素餐之辈,尚可安坐首席,我兄何得屈居末席?”
闻听高澄此言,满堂亦霎时譁然,顾视私语声愈囂。
谁也没想到,这位年方十五的世子,竟真的会丝毫不留情面,当眾与孙腾撕破脸皮。
孙腾一张老脸更瞬间涨得通红,旋即转为铁青。
他自恃是高欢的布衣之交,从龙旧臣,平日里连高欢都要让他三分,何曾受过这般羞辱?
由是厉声喝道:“世子偏护可也,何必恶语中伤老臣?段韶乳臭未乾,未歷大战,某不过据实而言,莫非.......”
“据实而言?”
然其话音未落,高澄便又冷笑一声,厉声打断道:“行,公既欲就事论事,某今日便与公论一论,公这些年,究竟立了多少尺寸之功!”
言毕,即立时自袖中取出一卷帛书。
那帛书质地粗糙,边缘已起毛,望之不过凡品。
可当高澄將它拿出来的那一刻,司马子如、高岳、高隆之三人心头却不由齐齐一沉,接著,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似是有什么事情,將要超出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