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化文被李铁牛一路提溜到了张澈跟前。
李铁牛走到张澈面前,隨手一扔,高化文便扑通一声摔到了地上。
也亏得这廝命好,没摔著脑袋,只是在地上滚了半圈,
高化文头晕目眩的劲儿还未消散,眼中只有几个模糊的光点和一双靴子的重影。
他趴在地上喘著粗气,忍著浑身上下的酸痛,仰起头来使劲地眨了眨眼睛。
视线总算清晰了起来。
面前站著一个人。
一个很年轻的人,看起来也就二十来岁。
那张脸长得轮廓英挺,眉目清朗,目有精光,齿白如玉,真乃是少有的人杰之貌。
此刻正用那双目带精光的眼睛,正看著自己。
那目光太过凌厉,直让高化文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他连忙垂眸,不敢再多看一眼。
却又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高化文在脑海中回忆起来,很快便想起来了。
眼前这人,貌似是那反贼头子李长渊身边的隨从。
英宗皇帝登基那年,李长渊来大梁述职,他当时陪在英宗身侧,此人当时就站在李长渊身后。
貌似是姓张,叫张什么来著...
张澈?
对,就是张澈。
而今,貌似是那三镇反贼的第二號人物!
他当然不知道靖难大军的变故,所以还以为张澈是那副帅呢!
这是反贼打进来了?
已经把朱雀门都拿下来了?
他才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多久?
怎么这天就变了?
不过眼下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高化文没有做好为大晟社稷尽忠的准备。
事实上他压根就没做过这个准备。
江山是萧家的,又不是他高家的。
他这条命虽说不上多金贵,但留著自己用,总比扔在这里强。
什么殉国殉社稷,他可没有这个风骨。
於是,高化文做了一个对他来说毫无心理障碍的选择。
他连忙將脑袋杵在了地上,朝著张澈哆哆嗦嗦道:“小的高化文,求张副帅饶命!”
“呵呵。”
张澈看著他,冷笑了一声。
果真是个草包啊!
张澈隨意地朝高化文拱了拱手,似笑非笑道:“原来是高太尉啊?真是失敬...失敬啊!”
高化文也不在意张澈什么態度,立即毫不知耻地继续討饶道:“副帅言重了!言重了!”
高化文连忙往前凑了凑,就那么半跪半趴地仰著头,挤出来一个討好的笑容。
“高某不过是个掛名的殿前太尉,徒有其表罢了!”
“在副帅面前,高某就是个不入流的货色,给副帅提鞋都不配。”
他这话说得极其流畅,一气呵成。
然而,张澈却只是面无表情的看著他,似乎对他这番话並不感冒。
高化文眼珠子一转,隨后又忽地一定,灵光乍现,连忙將嘴角翘得更高了些,笑容更加諂媚道:“倒是北靖王爷和副帅您,高某早就仰慕已久了!”
“不瞒副帅说,高某虽然人在朝廷这边,可心里头,一直是向著王爷的。”
“王爷此番举义兵、清君侧、正朝纲,这叫什么?”
“这叫正本清源!这叫拨乱反正!”
“苍天在上,苍天在上,王爷做的每一件事,那都是天命所归、人心所向啊!”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如今朝纲不振,都是因为朝中那些奸佞败坏了朝纲!”
“王爷和副帅在外头为国为民拼死拼活,他们这些人在大梁做什么?”
“他们爭权夺利,结党营私,把持朝政!”
“那些人都是大大的奸佞!”
“高某早就看不下眼去了!”
“恨不得立即除之而后快!”
他说到这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决定:“其实...其实高某此番,就是为了来投靠王爷的!”
“高某本就是想趁著夜色,出城去投奔靖难大营的。”
“没想到半路上就遇见了副帅的人马...”
“这...这真是天意啊!”
“可见老天爷也想让高某早些投到王爷麾下,效犬马之劳!”
都到这时候了,反贼都已经打进城里了,在高化文看来,大晟已经完蛋了!
既然要完蛋了,那不如趁现在自己还有利用价值赶紧投...投诚...
不对,都不对!
应该是反正!
赶紧反正才是要紧的!
而张澈听完,实在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很轻,但高化文听在耳中,却是浑身一紧。
杨彦章和李铁牛站在一旁,同时轻蔑地冷哼了一声。
柳琮倒是绷住了。
说实话,他和高化文倒是没什么大的仇怨。
更多的还是心中不平,在他看来凭什么高化文这样的草包能够身居高位,而他却因为没有靠山,而一再地被人打压和凌辱?
所以,此刻他见到高化文这副卑微模样,心里其实还是蛮痛快的。
只是,作为高化文曾经的部下,他觉得自己需要克制一下罢了。
若是此刻表现得太过於落井下石,他害怕张澈对他生出戒备。
“噢?”张澈抿住了嘴,憋住了笑。
他將高化文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戏謔地说道:“这么看来,原来高太尉也是心怀忠义的忠良之士啊!”
高化文跪在地上连连点头:“我是啊!我肯定是忠良啊!”
“副帅明鑑,高某...真是一片赤诚,想要匡扶社稷!日月可鑑!天地可鑑啊!”
张澈嘴角勾起,坏笑著直接问道:“既然太尉这般忠义,为何早不来投?又为何见我大军都在城头上了,却还往內城跑?”
“emmm...”高化文仰著头,嘴唇微微张开著,神色整个僵住了。
这问题问得太过直白了...
不过,咱们这位高太尉虽然在军事方面是个不折不扣的草包,但在钻营这件事上,却有著不错的天赋。
只见他眼珠子一转,直接选择了避而不答,扯开话题道:“副帅,这內城城门的禁军守將,都是高某亲手提拔起来的人。”
“不管是谁,见了高某都认。”
“高某只需往城下一站,喊一声,他们绝对会打开城门,卸甲...反正,当即反正!”
“届时,副帅可不费一兵一卒,將整个內城拿下!”
说著他似乎觉得份量还不够,连忙又补充道:“对了,还有大內!”
“大內禁军里头,紧要位置上也都是高某的人,殿前司诸班直,从都指挥使到都头,从上到下,都有我高家的子弟。”
“高某可以带著副帅前往大內,绝对一路畅通无阻!”
他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而且,此时此刻,尚书、中书、门下的诸位相公,还有枢密使,御史中丞!”
“这些奸佞,眼下全都在延和殿里与太后议事。”
“他们肯定还不知道外城已经破了,更不知道副帅您已经进了內城!”
“若是此时杀入大內,便是一网打尽,一个都跑不掉!”
“副帅可一举擒获中枢奸佞,夺取此番奉天靖难之头功!”
“助北靖王扫清朝堂,肃清寰宇,还大晟一个朗朗乾坤!”
“这等不世之功,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副帅!”
张澈听完这番话,眼神不由得亮了一下。
这个草包確实用处很大啊!
而且傢伙也不笨。
知道这种时候光靠磕头是没用的。
还是得展现自己的利用价值才行。
如今来看,他活著,確实比杀了他有用。
而且,他还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此刻整个中枢重臣都在大內!
岂不是,真的可以一网打尽?
张澈转头看向了杨彦章和柳琮,两人也都看向了他。
杨彦章很明显心动了,眼神中充满了跃跃欲试。
此番入城,张澈之所以带著杨彦章跟在身边,而不是安排更亲近的陈唯义隨行,其实是姚若虚给他的建议。
姚若虚的话说得明白,杨彦章这个人,功利心极重。
此番必须让他沾上入城头功,若不让些大功给他,他心里绝对会觉得被轻慢了。
加上张澈从前和他本就有齟齬。
届时,很可能会心怀不安和怨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