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黑色口罩,露出了那张憔悴、沧桑,还带著深深黑眼圈的脸。
正是当初那个在横店天桥下,和林铭、陆聚明一起喝著廉价啤酒,最后因为父母安排了铁饭碗而选择提前离开好兄弟,王临。
“老林……好久不见。”
王临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林铭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他拉开旁边的一张椅子:
“坐下,陪我聊聊。”
王临看了一眼这奢华的包厢,又看了一眼坐在林铭对面,虽然戴著口罩但气质脱俗的田戏薇。
他下意识地把在制服上擦了擦手,显得侷促和自卑:
“不,不了吧……我还在上班,经理看到会扣钱的。而且……我这身份,坐在这里也不合適,和你们也搭不上话了。”
“屁的不合適!我让你坐你就坐!”
林铭一把將他按在了椅子上:
“跟我讲讲,这几个月以来,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是回老家端铁饭碗去了吗?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当服务员?”
王临坐在那张柔软的椅子上,如坐针毡。
听到林铭的问话,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底满是成年人被生活毒打后的心酸与无奈。
“铁饭碗……呵呵,哪有什么铁饭碗啊。”
王临低下头,双手抠著裤缝,声音哽咽:
“当初和你们分別的时候,我满心欢喜地回了老家。我爸妈说给我找了份体制內的安稳差事,其实……是他们掏空了家底,花了大价钱托关係打点来的。”
“结果等我提著东西去报到的时候,那负责人直接让我们滚蛋。后来我才打听到,只因为另外一家人,给那负责人塞了更高的价钱,把我的名额给顶了。”
林铭眉头紧皱,没有说话。
王临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苦笑道:
“这还不算完。我爸妈在村里都是死要面子的人,之前牛逼都吹出去了,觉得面子上掛不住。为了挽回面子,他们把攒下来最后的养老金全拿了出来,东拼西凑给我找了个相亲的媳妇。”
“结果呢?那女的根本不是个安生的主!结了婚天天拿著我的钱出去打牌,鬼混,夜不归宿。这顶绿帽子,我戴得整个县城都知道了。”
说到这,王临的眼泪终於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我在老家实在待不下去了,也找不到什么正经工作,只能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到处奔波。最后实在没办法,来到这大城市里打工。每天端盘子,洗碗,受客人的气……一个月累死累活,就拿个三千块钱的死工资,连生病都不敢去医院。”
王临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泪,抬起头看著林铭,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由衷的欣慰:
“前段时间,我在商场外面的大屏幕上,看到了《沉默的救赎》的宣发,也看到了这几天铺天盖地关於你的新闻。老林,看到你在大荧幕上意气风发的样子,我是打心眼里替你高兴。”
“真的……咱们哥仨里,总算有一个混出头了。”
听著这番话,林铭坐在原地,久久无言。
他看著眼前的王临。
那个记忆中,在横店的大树下,虽然穷得叮噹响,但依然敢指点江山、眼里透著对未来不屈和野心的青年……已经消失不见了。
如今,他只是一个被现实抹平了锐气、只剩下务实、妥协与无尽悲哀的男人。
林铭在心底深深地嘆了一口气。
命运就是如此残酷。
当初,如果王临没有选择妥协离开,如果他留下来一起去试戏了那个凌晨的通告。
或许,他也能借著《沉默的救赎》的东风,哪怕只是混个有台词的配角,人生的命运,也不至於沦落到今天这般悲惨的地步。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只是这一步之差,便是云泥之別,天涯陌路了。
包厢里的气氛正沉重著。
突然门被急匆匆地推开了。
“跑了一上午,可算把初审材料给递上去了,热死我了……”
陆聚明一边用手扇著风,一边走了进来,准备向林铭匯报工作进度。
然而,他刚一进门,目光扫过桌边,瞬间就愣住了。
看著那个穿著服务员制服,眼眶通红,满脸憔悴的男人,陆聚明擦汗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和难以置信:
“王……王哥?!”
听到这声熟悉的呼唤,王临身体一颤。
他抬眼看了一下西装革履、精神抖擞的陆聚明,迅速低下头颅,恨不得把脸埋进胸口里,生怕被人瞧见他如今这副连狗都不如的落魄模样。
陆聚明几步走上前,看了看王临身上的围裙,又看了看他通红的眼眶,结结巴巴道:
“王哥,你……这是怎么回事啊?你不是回老家去了吗?怎么在这儿……”
“咳。”
林铭適时地乾咳了一声,抬起眼皮,衝著陆聚明递了一个制止的眼神。
多年的默契让陆聚明顿时会意。
他立刻把到了嘴边的追问咽了回去,知道这时候再去揭人伤疤,无异於是在兄弟的伤口上撒盐。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拉开林铭身边的椅子,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转移了话题:
“那个……铭哥,我跟你匯报一下情况。个人工作室的註册倒是挺顺利的,但是那个有限责任公司的法人和场地审核遇到了点阻拦。那帮行政的人打官腔,非要我们补充什么场地租赁合同和验资证明,跑了好几个部门都没盖下章来,卡在那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