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李富真语气平静,“只是看看你有没有被检察厅那些人一声『裴检察官』喊昏头。”
裴云笑了一下。
“那你可以放心。”
李富真眼底的笑意浅了些,却没有完全消失。
“这很好。”
裴云看著她。
“你今天叫我来,不会真的只是为了確认我有没有適应职场吧?”
“差不多。”
“差不多?”
“我想知道你在里面有没有被安排到奇怪的位置上。”李富真说,“现在看来,確实有一点。”
裴云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李富真不会无缘无故问这些。
她的关心从来不是单纯的关心。
但奇怪的是,他並不反感。
他和李富真之间的关係早就不是简单的恩怨或者依附。他们合作过几次,也互相试探过几次。裴云清楚她会利用自己,李富真也清楚裴云会反过来利用她的信息。
所以她问,他就答。
没什么好装的。
裴云低声问:“你听到了什么风声?”
李富真没有直接回答。
她只是说道:“检察厅那边,有些人要上去,有些人要下来。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有人做点事情,证明自己还有用,或者证明別人不適合坐在某个位置上。”
裴云听懂了。
“所以这个案子可能是某个人递出来的刀?”
“也可能是饵。”
裴云皱眉。
“给谁的?”
李富真看著他,语气很轻。
“这就是你要看清楚的地方。”
裴云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隨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人真的很適合当老师。”
李富真微微挑眉。
“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不直接讲答案。”裴云说,“只负责把题目丟到別人面前,然后看別人能不能答出来。”
李富真笑了笑。
“那你答得怎么样?”
“目前只能算刚看到题干。”
“不错。”她说,“至少没把题目当奖励。”
“裴云,你现在刚进去,不要急著往前冲,检察厅不是学校,也不是考试场,成绩好,反应快,做事乾净,这些当然有用,但不够。”
裴云放下茶杯。
“那还需要什么?”
“知道別人为什么让你做一件事。”李富真说,“尤其是在你觉得这件事很合理的时候。”
裴云安静地看著她。
李富真继续说道:“越合理的安排,越容易让人放鬆警惕,新人接案子,可以说是培养,年轻人处理艺人案件,可以说是熟悉舆论环境,案子不大,可以说风险可控,每一个理由单独看都没问题。”
她停顿了一下。
“但所有理由凑在一起,就未必只是巧合。”
裴云垂下眼,若有所思。
李富真没有再说太多。
她知道裴云不是听不懂的人。
有些话点到这里就够了,说得太明白,反而像是在替他做判断。
而裴云最不喜欢的,就是別人替他判断。
过了一会儿,裴云说道:“所以你今晚叫我来,是提醒我別太相信上面给的案子。”
“也不是。”
“那是什么?”
李富真看著他,淡淡说道:“是提醒你,別太相信他们给你的位置。”
裴云抬头。
这句话比前面更轻,却也更重。
李富真语气平稳:“案子会变,人也会变,你现在以为自己只是个新人,可在別人眼里,你也许已经被放到了某个位置上。”
裴云沉默片刻,忽然问:“那在你眼里呢?”
李富真看著他。
“什么?”
“我在你眼里是什么位置?”
李富真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裴云,眼里带著一点很淡的笑。
“你想听真话?”
“我既然问了,就说明我有心理准备。”
“现在还不好说。”李富真说,“但至少不是虾兵蟹將。”
裴云轻轻嘖了一声。
“你们这些人说话,夸人都喜欢留一半。”
李富真笑了。
“留一半,才有下次见面的理由。”
裴云看著她,无奈地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这茶不是白喝的。”
李富真把茶壶推过去。
“那就多喝一点。”
裴云低头看著茶杯,最后还是给自己续了一点。
他嘴上说得嫌弃,动作倒不算抗拒。
李富真看在眼里,笑意更淡,也更真了一点。
他们之间的关係很奇怪。
不是朋友,不是亲人,也不是上下级。
更像是两个站在不同世界里的人,彼此都知道对方不完全可信,却又承认对方確实有用。
李富真愿意提醒他,不是出於纯粹的善意。
裴云愿意听,也不是因为完全信任。
只是他们都清楚,在首尔这座城市里,很多时候,能把一句提醒说到这个程度,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诚意。
时间也差不多了。
该问的已经问了,该听的也听了。
李富真今晚把他叫来,虽然一开始看起来只是隨口关心几句,但话里话外都绕不开检察厅最近的风向。
他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提这些。
不过今晚既然没有再丟给他什么麻烦事,他也懒得继续坐在这里陪她打太极。
裴云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行,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李富真坐在沙发上,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抬眼看著他,眼里带著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就在裴云拿起外套,准备往门口走的时候,她才慢悠悠地开口。
“这么急著走吗?”
裴云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脸色有些古怪。
“怎么,难道你还要留我在这过夜吗?”
这句话原本只是隨口一懟。
毕竟他清楚李富真的风格了。
她每次说话都喜欢留半句,做事也总像提前安排好了后面三步。
裴云本意只是拿这话堵她一下,顺便提醒她,自己不是她隨叫隨到,说留就留的人。
然而李富真听完,却只是淡淡地看著他。
然后,她点了点头。
“嗯,没错。”
“……”
裴云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表情空白了一瞬。
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確认自己没有听错一样,睁大了眼睛。
“???”
这话什么意思?
留他在这过夜?
在新罗酒店?
还是李富真亲口说的?
裴云脑子里瞬间闪过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
他看著坐在沙发上的李富真,眼神从震惊慢慢变成了警惕,最后甚至带上了一点难以置信。
难道她终於要对自己下手了?
畜生啊!
李富真显然看穿了他那点不太正经的心思。
她眼角微微一抽,隨即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小傢伙,別胡思乱想。”
裴云回过神来,轻咳了一声,试图让自己的表情恢復正常。
“我什么都没想。”
“你脸上已经写出来了。”
“那可能是你理解错了。”
李富真懒得和他继续扯这些。
她端起茶杯,语气重新恢復了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你可以出去了,我的助理会带你去房间。”
裴云看著她,眉头微微皱起。
他当然不觉得李富真真的会无聊到单纯给他安排一间酒店房间。
今晚这场谈话到现在为止,看起来轻鬆,实际上每一句都踩在点上。她问他在检察厅適不適应,问他手上的案子,又提到检察厅接下来会有较大的人事变动。
现在突然把他留下。
怎么想都不可能只是因为她大发善心,觉得他晚上回家太累。
裴云看了李富真几秒。
李富真却没有解释的意思。
她只是坐在那里,神色平静,像是早就把后面的事情安排妥当,只等他自己过去。
裴云最终也没有再问。
他知道,李富真如果现在不想说,自己问了也没用。
於是他拿起外套,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外,助理已经等在那里。
见他出来,助理微微低头。
“裴先生,请跟我来。”
助理没有多说,只是转身在前面引路。
很快,两人在一扇房门前停下。
她拿出房卡,替裴云刷开了门。
门锁发出轻微的声响。
助理推开门,侧身说道:“裴先生,这是今晚社长给您安排的住处。”
裴云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他看了看助理。
助理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礼貌,平静,像是无论房间里有什么,都和她无关。
裴云沉默了两秒,忽然问:“里面不会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助理微微低头。
“您进去就知道了。”
裴云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们社长身边的人,连说话方式都和她越来越像了。”
助理没有接话。
裴云也没指望她回答。
他摇了摇头,终於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很宽敞。
灯光没有完全打开,只亮著客厅一侧的落地灯,暖色的光落在地毯和沙发边缘,让整个空间显得安静而柔和。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裴云停在门口。
几乎是在门合上的一瞬间,他脸上刚才那点散漫的神色便淡了下去。
他没有继续往里走。
而是站在原地,目光慢慢扫过房间。
茶几。
落地窗。
半掩的窗帘。
还有远处沙发上,那道背对著他的纤细人影。
【新书期,没法每天万字更新,十分抱歉,剧情有点慢(t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