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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骨花

花见月站在骨壁裂缝前。

右手那柄龙骨碎片磨成的刀还在滴髓。不是她的髓。是上一批闯进第二层的人的。髓液顺著刀刃往下淌,滴在碎骨地面上,每一滴都砸出嗞的一声——像烧红的铁钉淬进冰水。

“陆沉那个老不死的。”她歪著头,眼睛从元无忧胸口扫过,“欠我一朵花。说好用他第二根肋骨换。肋骨呢。”

元无忧胸口裂缝里,陆沉的指骨震了一下。

不是怕。是认。指骨深处的髓液开始翻涌,一滴一滴从骨髓腔壁上剥落,像被人从三千年长梦里摇醒。

“你就是花见月。”元无忧盯著她红衣上那些骨花。每一朵骨花的花蕊里都嵌著一颗人的牙齿。门齿。犬齿。臼齿。不同的人。不同的牙。但他数到第七朵——花蕊里那颗门齿,比其他的都白。白得不正常。白得像被人用髓液泡过三千年。

“认识这颗牙?”花见月用刀尖挑起红衣上那朵骨花。龙骨刀尖抵著门齿的边缘,轻轻一拨。牙齿在花蕊里转了一圈。牙根上刻著一道极细极细的纹。不是骨纹。是指甲划出来的。划的是一个字——“等”。

元无忧骨膜上那个名字突然烫了起来。

花见月。

第二个名字。从骨膜深处弹出来的。刻痕边缘在烧。不是疼那种烧。是骨头被按在烙铁上那种烧。烫得他胸口裂缝里陆沉的指骨开始发光。琥珀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照在那朵骨花上。骨花的花瓣被光照到,开始一片一片往外翻。

不是活了。是骨头在回应。

“陆沉认得这颗牙。”元无忧按住胸口,指腹底下骨膜在跳。不是心跳。是名字在拱。花见月三个字在他骨膜上一拱一拱的,像要从骨头里钻出来,钻到那颗门齿上去。“这颗牙的主人——是龙骨圣女。”

花见月的笑容收了。

不是被戳穿。是没想到他能认出来。

她把骨刀往地上一插。龙骨刀身没进碎骨地面半尺。刀柄是透明龙骨碎片磨的,在灰白色的雾里发著冷光。她右手空出来,从红衣上摘下那朵骨花。摘的动作极轻,轻得像摘一朵真花。但骨花脱离衣料的瞬间,花瓣根部的骨丝一根一根绷断。每断一根,就发出一声极细极细的尖啸。像牙釉质在高速震颤。

“龙骨圣女。”她把骨花托在掌心。七片花瓣是七片人骨磨成的。薄得透光。每一片花瓣上都刻著一道骨纹。七道骨纹拼起来——是一句话。“她在龙骨秘境最深处坐了三千六百年。等一个人来取她的骨。结果人没来。她自己把骨头拆了。做成花。一朵一朵。散在秘境每一层。说谁摘齐十三朵——她就告诉谁一个秘密。关於龙骨的秘密。”

“你摘了几朵。”

“三朵。”花见月掌心里那朵骨花开始转。不是她在转。是花瓣自己在转。七片花瓣越转越快。转成一团白色的虚影。虚影中间。那颗门齿开始震动。震出嗡嗡的声音。像有人在牙齿里面唱歌。“第一朵在龙柱根部。嵌在一根骨刺上。龙骨圣女的左脚小趾。第二朵在龙柱第四截骨节的骨髓腔里。右脚大趾。第三朵——”

她把骨花举到元无忧面前。

“就是这朵。上頜右门齿。龙骨圣女的门牙。”

元无忧盯著那颗门齿。牙根上那个“等”字还在发光。不是琥珀色。是无色透明的。和姜寒酥的髓一个顏色。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连上了——龙骨圣女在等的不是陆沉。不是古舟。是一个能修骨的人。一个能用透明髓液在骨头上刻字的人。

“她在等骨无心。”

花见月眼睛眯了一下。左眼。只眯了一下。然后嘴角重新翘起来。

“聪明。但聪明没用。”她把骨花重新別回红衣上。花瓣根部的骨丝重新长出来。一根一根扎进衣料。扎进她皮肤底下的骨膜。她没疼。甚至没低头看。“龙骨圣女的十三朵骨花。谁摘齐了——她告诉谁龙骨的秘密。但这个秘密。牧云川大人也要。”

她拔起地上的骨刀。

龙骨刀身从碎骨里抽出来的时候。刀刃上沾著的髓液已经干了。干成一层透明的膜。膜上映著元无忧的脸。

“牧云川大人派我来做一件事。不是摘花。”她把刀尖对准元无忧胸口的裂缝。刀刃上的透明膜碎裂,掉在地上,摔成粉末。“是把你胸口那根陆沉指骨卸下来。陆沉欠我的一朵花。我自己取。”

话音落。

骨刀劈下来。

元无忧没退。

他右手往胸口裂缝里一按。陆沉那根指骨被按进骨髓腔深处。骨膜上新长的那层琥珀色薄膜被他按得凹陷。花见月三个字压在指腹底下,烫。但他没鬆手。

骨刀劈在了他的右臂上。

龙骨刀刃和他的臂骨碰在一起。不是血肉碰撞的声音——是骨头撞骨头。咔嚓。极脆。像两根瓷筷对敲。元无忧右臂骨上被劈出一道纹。不是裂纹。是骨纹被压弯了。龙骨刀刃嵌进骨纹缝里。拔不出来。

花见月握著刀柄。愣了一下。

“你的骨纹——”

“不是我的。古舟刻的。”元无忧右臂往前顶。骨纹被顶得更弯了。弯到极限——猛地弹回去。弹力把龙骨刀从骨纹缝里弹出来。刀刃反向劈回去。劈向花见月的脸。

花见月侧头。刀刃擦著她耳廓划过。削断三根头髮。髮丝飘在空中的同时,她左手从红衣上摘下一朵骨花。不是刚才那朵——是另一朵。花蕊里嵌著的是一颗臼齿。她拇食二指捏住花瓣根部。一拧。花瓣碎了。臼齿被她攥在拳心里。一拳轰向元无忧胸口。

拳没到。拳风先到。臼齿在拳心里震。震出的频率不是古舟的心跳频率——是另一种。更尖。更碎。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骨头。元无忧胸口裂缝里。陆沉的指骨感应到了那股频率。开始剧烈震动。不是认——是排斥。

“这不是龙骨圣女的牙——”

话没说完,花见月的拳头砸在他胸口裂缝上。

臼齿和裂缝边缘的骨茬撞在一起。咔。臼齿碎了。碎成三块。一块扎进骨膜。一块嵌进骨茬缝。一块弹飞出去。弹飞的那块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弧线尽头——顾长生左手虎口翻上来。噬神针针尖弯鉤恰好在那块碎牙的落点上。碎牙撞上弯鉤。被勾住。停住了。

噬神针刃口上三层黑色光同时亮。

第三层光——神骨从手里召回的那层刃口碎片——开始震动。不是感应到威胁。是感应到熟人。

“这颗臼齿。”顾长生盯著弯鉤上那块碎牙。牙釉质已经磨没了。牙本质暴露。牙本质表面密密麻麻全是骨纹。不是后天刻的——是长出来的。天生骨纹。神族特有的。“是神族后裔的牙。不是龙骨圣女的。”

花见月收回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指缝里嵌著的碎牙片。然后又抬头看顾长生。

“认出来了?”她把指缝里的碎牙片一片一片拔出来。每一片都扔在地上。扔完。笑了。“龙骨秘境第二层镇守者花见月——这是真名。但牧云川大人赐了我另一个身份。神骨將第七席。这身红衣是神骨將的制服。这些骨花——每一朵花蕊里嵌的牙齿。都是死在龙骨秘境里的人留下的。有龙骨的。有龙骨圣女的。也有人族闯关者的。”

她抬起左手。食指指腹按在自己右嘴角上。按了三息。然后往外拉。嘴角被她拉出一道口子。不是皮肉——是骨膜。面颊骨膜被她撕开一道缝。从嘴角撕到耳根。骨膜底下没有血。没有髓。只有光。琥珀色的光。和牧云川麾下所有神骨將身上一样的琥珀色。

“牧云川大人说。想做神骨將——先把自己最值钱的骨头换了。我的右颧骨。换成了龙骨碎片。”她鬆开手。骨膜裂缝自己合上了。合得极快。像拉链拉回去。“所以我能感应龙骨秘境里所有骨头的频率。包括你胸口那根指骨。陆沉。三千年零六个月前。在龙柱第四截骨节上。刻过一个名字。”

元无忧胸口裂缝里的指骨猛地跳了一下。

“刻的是谁?”

“我。”花见月重新握紧骨刀。刀刃上倒映出她的脸。笑还在。但眼睛不笑了。“他刻完就走了,说欠我一朵花,要用他第二根肋骨来换。结果三千年没回来。后来我打听到——他把第二根肋骨给了古舟。古舟刻上第一个名字。然后不知道传给了谁。再然后——你把那根肋骨吃了。”

“不是吃的。是古舟刻在骨膜上的。名字压进来的。”

“都一样。”花见月往前走了一步。骨刀在碎骨地面上拖出一道痕。“你胸口里跳的那滴髓。是陆沉欠我的。现在我要取回来。”

元无忧把右手从胸口拿开。

骨膜上花见月三个字还在。刻痕边缘的烫已经退了。不是不烫了——是他习惯了。他把掌心翻过来对著花见月。掌心上沾著一层骨屑。是刚才按住骨膜时蹭下来的。骨屑是琥珀色的。在掌纹里发著极淡极淡的光。

“陆沉欠你的花。我还不掉。”他合拢掌心。骨屑被捏成一粒极小的丸子。琥珀色的。像一粒凝固的泪。“但龙骨圣女那朵真正的骨花——我可以帮你摘。”

花见月停住了。

骨刀停在碎骨地面上。刀刃上倒映的脸。嘴角重新翘起来。

“你凭什么帮我摘龙骨圣女的骨花?”

“因为龙骨圣女的门齿上刻著一个『等』字。那个字不是刻给陆沉的。也不是刻给古舟的。是指甲划的——收笔往左弯。和骨无心的指甲痕一模一样。”元无忧盯著花见月胸口那朵嵌著门齿的骨花。“骨无心修过龙柱第一万三千道碎片。在上面刻了『等一个人。髓比我烫。』龙骨圣女的门齿上刻的『等』——刻痕收笔的弧度。和骨无心的指甲痕完全一致。两个人等的。可能是同一个人。”

花见月没说话。左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那朵骨花上。指腹摩挲著门齿。摩挲了三次。然后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裹著棉花的铁的笑——是另一种。更轻。更薄。像一层冰浮在水面上。

“你知道我为谁当的神骨將。”她看著元无忧。

“知道。为了进龙骨秘境。摘齐龙骨圣女的十三朵骨花。查清楚龙骨圣女等的人是谁。”元无忧往前走了一步。胸口裂缝里陆沉的指骨不再排斥。开始共振。和那朵骨花里门齿的频率共振。“牧云川给你身份。给你权限。给你龙骨碎片当颧骨。你要的——不是这些。”

“那我要什么?”

“你要查的人。和骨无心等的人——可能是同一个。”元无忧把掌心那粒琥珀色的骨屑丸子按回胸口裂缝上。骨屑重新融进骨膜。骨膜上的花见月三个字安静了。不拱了。“跟我合作。摘齐龙骨圣女的骨花。答案对半分。你查你要的人。我带龙骨出去。”

花见月抬起骨刀。横在自己面前。刀刃上映著她的左眼。只映左眼。左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犹豫。犹豫了三息。

然后她把骨刀收进袖口。刀身贴著腕骨。刀柄卡在尺骨和橈骨之间的骨缝里。这是她的收纳方式。右腕骨缝天生比常人多一道。专为藏刀而开。牧云川亲自开的。

“第二层通关条件——打败我。或者让我主动让路。”花见月侧身。让出骨壁裂缝后方的通道。“你选择了第三条——跟我合作。但合作有代价。”

“什么代价?”

“合作期间。你胸口那根陆沉指骨——归我感应。”她伸出左手食指。指腹点在元无忧胸口裂缝上。隔著骨膜。指尖和指骨之间只有一层琥珀色的薄膜。“我不取它。但它疼的时候。我会笑。它碎的时候。我会鼓掌。它被牧云川发现的时候——”

她收回手指。转身朝通道深处走去。

“我会说。是你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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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尽头。龙柱第三层入口。

入口不是门。是一张嘴。

龙骨食道尽头。一根环形骨管。管內壁上全是倒长的骨刺。和第一层不同——这些骨刺是活的。它们在呼吸。骨刺根部的骨膜一张一缩。每次收缩。就从骨髓腔里挤出几滴液態的光。琥珀色的光顺著骨刺往下淌。淌到骨管底部。匯成一条发光的小溪。

“龙骨分泌的髓液。”花见月蹲下去。左手食指伸进小溪。指腹沾了一滴髓液。举到眼前看。髓液在她指腹上滚动。不散。像一粒活的珠子。“龙死了三千年。骨髓腔还在分泌髓液。说明一件事——龙骨没死透。”

“龙柱是活的。”顾长生站在骨管入口。虎口上噬神针在震。针尖弯鉤对准骨管深处。不是感应到敌人——是感应到温度。骨管深处传来一股热量。不是火。不是光。是骨头自己的温度。像人活著的时候。骨头是温的。死后凉透。但这根骨管里的骨头。还在发热。三千年没凉。

“龙柱的体温从根部往上递减。”花见月站起来。把指尖那滴髓液弹进骨管深处。髓液飞出去。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弧线还没落地——就被骨管內壁上的一根骨刺吸走了。骨刺吸走髓液之后。骨膜收缩的频率加快了一倍。“龙活著的时候。体温最高的是头。最低的是尾。但龙死后倒过来了——脊骨朝天。头骨埋在海底最深处。体温从根部往上递减。最深处最烫。最外面最冷。要下到龙骨埋藏处。先过体温关。”

“怎么过。”

“髓温压过龙骨体温。”花见月回头看了顾长生一眼。又看了一眼元无忧。“我有龙骨碎片做的颧骨。龙骨体温不排斥我。你们不行。你们是纯粹的人骨。进入龙柱內部。龙骨体温会从脚底往上渗。渗进骨髓腔。髓温不够高——髓液被龙骨体温加热到沸腾。骨髓腔炸开。炸法跟门柱上那些人一样。”

她停了半息。指了指骨管內壁上嵌著的骸骨。

“第三层镇守者。外號『沸骨』。他的髓温天生极高。能在龙骨体温里洗澡。牧云川把他放在第三层——因为他不用打。只要站在那里。龙骨体温加上他自己的髓温。足够让任何人的骨髓腔自己沸腾。三千年来。能走过第三层的人。只有骨无心。她怎么过去的——没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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