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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左手指骨

骨舟甲板上。

顾长生睁开右眼。

左眼眶还是空的。空洞深处那粒金色骨粉炸了。炸成十三粒更小的碎屑,每一粒都只有针尖大,悬浮在空眼眶里缓慢旋转。碎屑表面裹著无色透明的髓液——他自己的髓液。髓液正从眼眶內壁渗出来,一滴一滴往下淌。淌过颧骨,淌过下頜,滴在甲板上。

甲板上那些乾涸的血跡被髓液浸湿,重新洇开。牧云止的血。顾长生的髓液。两种透明液体混在一起,沿著骨缝渗进巨鯤遗骨深处。遗骨深处传来一声极细微的骨鸣——不是震动,是吞咽。巨鯤遗骨在吞咽他们的血髓。

“他回来了。”花见月说。她把贴在甲板骨缝上的小指抬起来。指尖沾著一滴混合血髓。她把这滴血髓抹在自己无名指根部刚冒出的白色骨质上。骨质吸了血髓,表面浮现出一行极小的骨文:“认出——”

“然后杀了自己。”顾长生接过她的话。声音沙哑。喉咙里像灌了碎骨粉。他试著坐起来。胸口的伤口已经癒合大半,透明的骨膜覆盖著髓腔壁上的十三个凹坑。凹坑里灌满了凡骨髓液。髓液还在翻涌。翻涌的髓液从凹坑边缘溢出来,沿著肋骨淌进胸腔。

他坐起来。肋骨撑开。不疼。但后背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我的椎骨。”他说。右手反过去按在脊柱上。从颈椎第一节往下摸。第一节。第二节。第三节。第四节。第五节。第六节——手指停住了。第六节椎骨的位置,皮肤下本该鼓起来的骨节,没了。平整的。软塌塌的。手指按下去只摸到一层皮和一层肉,肉下面空空荡荡。

“第六节椎骨崩了。”他把右手从后背移开。低头看掌心。掌心沾著无色透明的髓液。髓液里沉著一粒极细的白色粉末。骨粉。他的第六节椎骨崩解后留下的粉末。粉末还在掌心微微发烫,烫得掌心上新长出的皮肤冒出一层水泡。

“杀镜像的代价。”姜寒酥的声音。她跪在甲板上。左臂新骨正在生长的第八十七息。骨芽已经从掌骨残根爬到了尺骨中段。新生的骨膜是透明的。透明骨膜下能看见髓腔里正在生成的髓液。髓液很淡,淡到几乎没有顏色——凡骨髓液和龙骨圣女髓液的混合物。“你在神王殿里把另一个自己『咬』醒了。他的神族禁制崩解。崩解的力量反弹到你身上,炸掉了一节椎骨。炸的是第几节?”

“第六节。”

“第六节管什么?”

“管弯腰。”

沉默。甲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顾长生后背上。他坐著。脊背挺直。不是不想弯腰——是弯不下去了。第六节椎骨崩解之后,脊柱上下两段的连接全靠肌肉和骨膜撑著。弯腰这个动作需要第六节椎骨作为支点。支点没了,上半身只能挺著。挺一辈子。

“挺好的。”顾长生说。嘴角动了一下。这个笑比花见月第一次试著笑时进步了一点——嘴角肌肉牵动的幅度大了些。但还是不到位。“以后见著神王,不用弯腰行礼了。省事。”

“屁话。”姜寒酥咬著下嘴唇。嘴唇上全是乾裂的口子。裂口边缘凝著暗红色的血痂。她右臂全碎。左臂正在生长动不了。想抬手给他后背一拳,抬不起来。“第六节椎骨崩了,接不住第七节。第七节撑不住第八节。一节崩,节节崩。你的脊柱从现在开始往下垮。三个月之內,从第六节垮到尾椎。到时候你连站都站不起来——”

“三个月够长。”顾长生把手掌贴在后背第六节椎骨崩解的位置。掌心的骨粉重新渗进皮肤,渗进骨膜,渗进髓腔残根。残根吸了自己的骨粉,髓液翻涌的速度慢了一点。崩解暂时稳住了。“三个月之后,第七环锁链『命』的时钟转到什么位置了?”

“还剩九十七年。”花见月说。她把无名指弯了一下。咔。这一次不是骨节定型——是骨文在刻。指根那行“认出——然后杀了自己”的骨文正在往骨密质深处刻。每刻深一丝,她的无名指就往外长一截。“第七环锁链不是神族下的。是人族先民给自己下的诅咒。一百二十岁的上限。到了上限,灵骨自动崩解。九十七年后,所有凡人都会在那一天——”

她没说完。不需要说完。

骨舟船舷边。牧云川把咬在嘴里的指骨吐出来。指骨上全是牙印。白色的指骨。透明的骨膜。他低头看自己的指骨,又抬头看天空。天空上第四道裂缝深处,第七环锁链的轮廓正在变清晰。不是锁链——是一圈金色的时钟。时钟上有十二个刻度。每个刻度代表十年。时针正在往第一个刻度移动。移得很慢。慢到让人忘了它在走。

“九十七年。”牧云川说。声音空的。但空里有股酸胀感。他低头看自己膝盖。膝盖里牧云止刚种进去的右半片椎骨正在发芽。骨芽从膝盖髓腔壁上冒出来,沿著透明软骨往上爬,爬进股骨残根。酸痛从膝盖骨里往外渗。不是花见月灌进去的——是自己长的。“够不够再吃一颗桂花糖?”

没人回答。

船尾。牧云止跪在甲板上。左腿软软垂著。第七节椎骨少了一半支撑,他的左腿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抖。不是痛——是神经传导断了。大脑发出“站直”的指令,左腿接不到。他把右手按在左腿膝盖上,用力压住。膝盖骨被按得咯吱响。但腿还是在抖。

“大哥。桂花糖没了。”他把左手伸进怀里。怀里空空。怀里之前揣著一小包桂花糖,用油纸包著。油纸还在。糖没了——刚才取椎骨的时候,血灌进怀里,把糖浸化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团湿漉漉的油纸,纸面上凝著半透明的糖浆。糖浆里裹著桂花碎。碎的。金黄的。“还剩点渣。要吗?”

牧云川把头转过来。空眼眶对著油纸。油纸上那半透明的糖浆还在往下淌。他看了一息。然后伸手接过油纸。烂了的手指把油纸撕开。舔了一下纸面上的桂花碎。甜的。和之前那颗一样甜。但比那颗多了点咸味——牧云止的血。凡人血。

“好吃。”他说。声音空的。但空里有了一点点东西。不是记忆。是反应。舌头上的味蕾认出了桂花味。味蕾下面连著神经。神经连著髓腔。髓腔底部的八缕神火被甜味压住,跳了一下。没跳起来。

牧云止看著大哥舔糖渣。看了两息。然后把右手从左腿膝盖上移开。按住甲板。用力。站起来了。左腿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但他还是站起来了。左腿每抖一下,脊椎第七节残根的裂缝就往外渗一滴髓液。髓液顺著脊柱淌进尾椎,从尾椎淌到甲板上。

“取骨完成。定骨术——解。”他把右掌贴在自己胸口第七节椎骨的裂口上。掌心血渗进裂口。裂口边缘开始癒合。癒合之后,脊椎从三十三节变成三十二节半。少半节,他还能站。能走。还能跪。只是跪下去的姿態会歪一点。

“歪著跪。”牧云止把右手从胸口移开。嘴角牵了一下——和花见月那个还没成功的笑差不多。牵得不自然。“守灵守了三千年。第一次不用跪那么直。也不知道列祖列宗能不能原谅。”

“列祖列宗早原谅了。”姜寒酥说。她低头看自己左臂。第九十息。骨芽爬到了尺骨末端,差最后一截——左手指骨。掌骨已经长好了。新生的掌骨是透明的,透明里裹著一丝极淡的血色。牧云止的凡人血和龙骨圣女的髓液混在一起,把碎成粉末的灵骨残骸一粒一粒粘回来。粘成完整的掌骨。粘成腕骨。粘成尺骨和橈骨。只差最后三节指骨。

龙骨圣女的透明骨架把手从姜寒酥左臂上移开。拇指和食指捏著最后一粒骨渣——牧云止半片椎骨的第十三粒碎渣。她把骨渣按在姜寒酥食指残根末端。用力。骨渣陷进残根。残根表面的髓腔壁裂开,髓液涌出来裹住骨渣。骨渣开始发芽。

然后她的透明骨架开始变淡。

不是消散——是融。龙骨圣女的骨架从脚底开始,一节一节融化成无色透明的髓液。髓液淌在甲板上,沿著骨缝渗进巨鯤遗骨深处。她的腿骨融了。骨盆融了。腰椎融了。胸骨融了。肩胛骨融了。颈骨融了。头骨融了。最后融的是那只手——那只按在姜寒酥左臂上的手。手掌融成髓液,髓液顺著姜寒酥左臂淌下来,淌进指骨残根。指骨残根吸了最后一滴龙骨圣女髓液,骨芽猛地窜出一截。

“三千六百年。”龙骨圣女的声音从骨鸣里传出来。骨鸣越来越轻。轻到和甲板骨缝里巨鯤遗骨吞咽血髓的声音叠在一起。“我守了三千六百年。就为了今天把这副骨架还给人族。你们不用跪著求神给命。凡人的命——自己给。”

最后一声骨鸣消失。

甲板上只留下一个极浅的凹痕——龙骨圣女骨架站过的位置。凹痕底部,巨鯤遗骨表面浮现出一行新的骨文。不是神族骨文,不是人族骨文。是龙骨圣女用髓液刻的。只有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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