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老师在这所农村中学扎根二十年了,他自己也记不清楚,这二十年里,亲手送走了多少届学生。
有些孩子,后来逢年过节还会给他发条消息,有些孩子,就像石头沉进水里,一点涟漪都不起,再没了消息。
家里人劝他花钱谋个位置,他想了想,没去做,说不清楚为什么,大概是放不下。
这会儿,程老师手里捏著一支笔,愁眉苦脸。
“老梁,我跟你说件事,你觉得我是不是多想了。”
老梁正在改卷子,头也没抬起来回他。
“什么事?”
程老师把笔往桌上一搁,嘆了口气,带著一种疲惫的心疼。
“刘小慧,你知道她家最近出事了,她爸进去了,家里没有壮劳力,现在马上考试了,虽然说有林老板出资帮助这些孩子,但是我看她最近上课,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老梁停下手,沉默了一下,靠在椅背上,嘆了声气。
“这孩子不容易。”
“不容易,就怕她在这节骨眼上,心里的那根弦绷断了,读书很重要,可是心理健康也很重要。”
“是呀……”
程老师苦笑,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
砰~
门被人撞开了。
班长满头大汗衝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眼神里写满了慌乱。
“不、不好了,老班!”
班主任程老师从椅子上弹起来。
“怎么了?”
班长扶著办公桌,喘得快说不成话。
“后排那几个……在欺负刘小慧!”
程老师在那一瞬间,只感觉,一股火从脚底窜到天灵盖。
他想都没想,也没具体问。
在他二十年的教学生涯里,他见过太多这种事,班里来了一个认真念书的孩子,会被那些混日子的人当成异类,当成破坏游戏规则的叛徒,然后联合起来孤立,言语冷嘲,甚至明目张胆地使坏。
他心里已经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
后排几个调皮捣蛋的男生,平时最爱窝在角落里耍烂,自从班里风气变了,他们大概是憋了一肚子气。
刘小慧是带头认真起来的那一个,在他们眼里,大概是个眼中钉。
现在她家里出事了,这帮半大小子,想使坏,专挑软柿子捏。
程老师越想越气,血气往脸上涌,下意识把办公室角落那把大扫把抄起来,大步往外走。
“老班,老班你等等我。”
班长手里握著手机,连忙追了上去,一边小跑,一边手忙脚乱地打开摄像头,在后面嘟囔。
“老班,我,我帮你记录证据……”
晚自习课间,走廊上,几个班的学生三三两两站在走廊上透气。
然后,他们看见了一个画面。
平时那个总是笑脸的程老师,此刻抄著一把扫把,虎著脸,大步流星地杀过来。
有个女生正喝著水,被这阵势嚇了一跳,水呛进喉咙里,咳嗽起来。
旁边的男生直接贴到了墙上,看著程老师从自己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经过,那一股气场,像是一头被惹怒的老黄牛。
班长在后面小跑跟著,手机还在录,隔壁班的孩子探头看热闹,有人小声说2班出事了,程老师,身后聚的人越来越多,不停有人踮起脚,往前方望。
一路走到教室门口,他深吸一口气。
眼前脑子里还浮著刘小慧那张脸。
这孩子不容有失。
程老师攥紧了扫把柄,愤怒地一把推开教室大门,手里的扫把棍子已经高高举起,准备重重敲击地面震慑全场。
那句怒吼,已经顶到了喉咙口。
然后,他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