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
“我下午一直到五点钟,留下来帮忙。”若埃勒说。
塞西莉亚的眉头皱了一下:“小姐,子爵阁下让你儘快回家,说好了最多留到三点钟。”
“我会跟爸爸说的。”
塞西莉亚沉默了几秒,看了法夫纳一眼,那眼神里有不信任,也有无奈。
“这些孩子……他们的家长是什么人,您不清楚,万一出什么事——”
“有你在,能出什么事?”若埃勒打断了她。
塞西莉亚没接话,退了出去,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法夫纳压低声音:“塞西莉亚女士说得有道理,这里確实不安全,上次就有人闹事。”
“你不是把他挡住了吗?”
“万一呢?”
若埃勒看著他,眼神很认真:“你在这里教了这么久,也没出事,我来一个下午,能出什么事?”
法夫纳没话说了。
下午的算数课,法夫纳站在讲台上讲加法,孩子们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写,这是学校发放的纸笔,
若埃勒站在教室后面,一开始只是看著,后来走到一个女孩身边,弯腰看她写的数字。
“这个写错了,”她说道:“你少写了一横。”
女孩抬起头看她,有点紧张,若埃勒拿过笔,然后把笔还回去,女孩照著写了一遍,
若埃勒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塞西莉亚站在教室门口,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一直绷著,
她的目光在那些孩子身上扫来扫去,她一直警惕著周围的一切。
一堂课將近五十分钟,若埃勒在教室后面走了好几圈,弯腰看了十几个孩子的练习本。
下午三点,安娜女士打响了放学的铃声。
孩子们收拾东西往外走,卢卡跑过来说了声“老师明天见”,一溜烟没了影。
几十个孩子从外面走进来,他们是来上三点到五点那节课的。
若埃勒站在讲台旁边,看著那些孩子,
有的光著脚,有的穿著大人的旧鞋,有的脸上还有没擦乾的鼻涕,
他们找位置坐下来,法夫纳为他们送上一些纸笔,都是从文法学校申领的物资。
“这些就是……没被录取的?”若埃勒问道。
“嗯,”法夫纳说道:“我答应过他们,每天下午教两个小时。”
法夫纳站到讲台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今天要教的字母,孩子们跟著念,声音参差不齐,
念完几遍,就让他们在练习本上写。
若埃勒从第一排开始看,
走到安德留沙身边时,她停下来,安德留沙握笔的姿势不对,五个手指全攥在笔桿上,写出来的字母又粗又歪。
“手放鬆,”她蹲下来,掰开他的手指重新放好:“拇指放这儿,別握太紧。”
安德留沙的手僵著,写了一个字母,比刚才好了一点。
“再写一个。”
第二个又好了一些,
“对,就这样。”
她站起来,腿有点发酸,一个下午弯了太多次腰,膝盖也有些僵。
她走到下一个孩子身边,是个女孩,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拿笔的时候一直在抖,她指了指练习本:
“这个写错了,不是这样写的,我来给你示范……”
女孩点点头……
五十分钟的课,若埃勒一直在走,一直在弯腰,一直在说话。
她的嗓子发乾,小腿酸胀,后背也僵硬了,她从来没站过这么久,也没弯过这么多次腰,
下课的时候,若埃勒长出了一口气。
孩子们陆续走了。
安德留沙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又跑回来,从布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给法夫纳,然后转身跑了。
法夫纳交给了若埃勒,
若埃勒接过去,是一个苹果,很小,表皮有点皱,但擦得很乾净,
她攥著那个苹果站了一会儿,装进口袋里。
塞西莉亚从门口走过来,脸色不怎么好看。
“小姐,该回去了。”
“嗯。”
走出教堂,马车已经等在巷口,阿尔芒骑士站在马车旁边,面无表情,
法夫纳这次没有和若埃勒同乘一辆车,看得出来,若埃勒需要好好独自休息下,他与几位骑士坐一辆。
塞西莉亚拉开马车门,若埃勒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驶出去一段路,她才睁开眼,
“法夫纳每天这样,不累吗?”她像是在问塞西莉亚,又像是在问自己。
塞西莉亚没回答。
“我今天有点累,”若埃勒说:“不是身体的累,就是……说不上来。”
她顿了顿:
“那些孩子,有的连鞋都没有,脚上全是冻疮,
有个女孩的手上全是裂口,拿笔的时候一直在抖。
那个男孩给法夫纳的苹果,已经皱成那样了,肯定放了很久没捨得吃。”
塞西莉亚沉默了一会儿:“小姐,您不必做这些。”
“什么叫不必做?”
“您是洛林子爵的女儿,这些事自然有人去做,您来文法学校读书,已经足够了。”
若埃勒没接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今天教一位女孩握笔,”若埃勒说道:
“她的手很脏,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我蹲下来的时候,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味道……
但我没觉得噁心,我只是想,她连笔都不会握,该怎么写字呢?我需要教会她握笔。”
塞西莉亚没说话。
“我以前在城堡里,觉得练琴无聊,觉得礼仪课烦人,觉得爸爸管得太严,我从来没想过,有人连握笔都没人教,
我下周三还来。”
塞西莉亚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马车在文法学校门口短暂地停了一下,
若埃勒推开车窗,看著法夫纳从后面一辆马车上跳下:
“法夫纳……”
“怎么了?”
“你回去早点睡,术法別练太晚,再见!。”
“谢谢你,若埃勒小姐,你真是位善良的、令人尊敬的淑女,回头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