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寨子沉睡在浓稠如墨的黑暗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白天热闹的青石板路此刻空无一人,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昏黄如豆的灯火,在无边夜色中显得渺小而温暖。
月光吝嗇地洒下,给湿滑的石板镀上一层清冷的、水银般的光泽,勉强照亮前路。
远处瀑布的轰鸣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不再是白昼里永恆的背景音,而像某种庞然巨物深沉的呼吸,轰隆隆地震动著脚下的土地和周围的空气,带著一种原始的、不容忽视的力量感。
楚辞凭著模糊的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寨子西头狂奔。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冷冽的山风灌进喉咙,颳得生疼。
鞋子几次踩进路边的湿泥,裤脚也溅满了泥点,但他顾不上这些。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反覆衝撞,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
阿黎。
找他。
他会採药,懂医术,他一定有办法救小张。
白天閒聊时,他曾状似隨意地问过阿黎住在哪儿。
阿黎当时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向寨子最西边,靠近瀑布水声最沉闷、山影最浓重的地方。
“最西头,靠水近的那栋。”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现在,楚辞正朝著那个方向拼命奔跑。
山路本就崎嶇,夜晚更是难行。
月光时隱时现,树影张牙舞爪,每一步都可能踩空或绊倒。
他喘得肺叶生疼,冰冷的空气刺痛肺泡,喉咙里泛起血腥味。
恐惧和焦急像两只手,紧紧攥著他的心臟。
终於,穿过一片格外茂密、在夜风中发出呜咽般声响的竹林后,他看见了那栋楼。
和寨子里那些虽然老旧但还算齐整的吊脚楼截然不同。
它孤零零地矗立在山崖边缘,几乎一半隱没在黑暗和竹影里。
木料呈现出经年累月的深黑色,仿佛被时光和潮气浸透。
屋檐低矮,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歪斜,透著一股被遗忘的沧桑。
只有二楼一扇小窗里,透出一点微弱而固执的昏黄光亮,像茫茫海面上唯一一盏孤灯,在无边的黑暗与瀑布的喧囂中,沉默地亮著。
那就是阿黎的“家”。
楚辞衝到楼下,扶著粗糙冰冷的木柱,大口喘气,胸腔火辣辣地疼。
他仰头看著那点微光,定了定神,抬手用力拍打那扇看起来无比厚重的木门。
“阿黎!阿黎你在吗?开开门!”
手掌拍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里面安静了片刻。
只有瀑布永恆的水声,和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就在楚辞心急如焚,几乎要再次砸门时,里面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木质楼板发出细微的、承重般的吱呀声,由远及近。
“吱呀——”
木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隙。
阿黎站在门后。
他显然刚从床上起来,身上只披著一件靛蓝色的粗布外衣,衣襟鬆散地繫著,露出里面单薄的白色里衣领口。
一头黑髮睡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和颈边。
脸上还带著未散的睡意,肤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冷白。
看见门外气喘吁吁、狼狈不堪的楚辞,他墨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睡意瞬间褪去。
“怎么了?”
他问,声音带著刚醒时特有的微哑,像清泉流过蒙尘的石子。
“我们团队有人......”
楚辞语速极快,气息不稳,“发高烧,很严重!烧得说胡话,我们带的药一点用都没有!阿黎,你懂草药,懂医术对不对?能不能...请你帮忙去看看?”
他的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恳求和无助。
阿黎静静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楚辞说完,他没有多问一句,只是点了点头。
“等我一下。”
他转身回屋,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很快,楼梯再次响起轻捷的脚步声。
他重新出现在门口时,手里已经拎上了一个小小的、古朴的藤编药箱。药箱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藤条被摩挲得油亮。
他反手带上木门,没上锁,然后看向楚辞:“走。”
楚辞心中一松,几乎要虚脱。
他立刻转身带路。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难走。
夜色更浓,楚辞心神不寧,几次差点滑倒。
但走在他身侧的阿黎,却像一只习惯於在黑暗中穿行的猫,脚步轻盈而稳定,踏在湿滑的石板和鬆软的泥土上,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他手里甚至没拿照明的东西,却能准確地避开每一个坑洼和横生的枝椏。
楚辞跟在他身后,看著他清瘦挺拔、在黑暗中依然清晰可辨的背影,闻到他身上隨风飘来的、那股熟悉的淡淡草木清香,心里那股因未知和焦急而翻腾的不安,竟奇异地平復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