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跪倒在地的杨继盛方才撑起身,待他抬起头,只有满脸惊愕,满心无措!
朱载圳没去管旁人,只循著自己的目的,说著朴素言语:“你不必自责,也没有什么两相为难,你只当是个毛头小子的少年意气便好,本王今年不过十六岁,也该有些少年意气。”
他弯下腰,扶起对方,“徐阁老不便救,皇兄也不便救。”
“没关係,我救。”
“我救你。”
茫然无措的杨继盛,在牢狱中多日与死尸为伍的杨继盛,在这一刻,好似得了失语症一般,身体僵硬,神情呆滯,他想说什么,又不知说什么,嘴巴张了张。
最终,他一言不发。
涕泪拜倒……
刑部大狱里的这幅场景,很快便传了出去,消息像是插上翅膀,飞过半座京城,落在了一处院落里,院內有假山台榭,台上有人。
两个人。
一个躺在椅子上,一个站著,此时站著的那位华服男子在咆哮:“我就不明白了,景王为什么要救他!”
严世蕃显得异常愤怒,气得来回踱步,“若不是刑部的人及时来报,咱们还被蒙在鼓里,景王年少刚出宫,不知內情也就罢了,吴昂、吴应凤难道都哑巴了,没给景王说那杨继盛是个什么货色?”
“不行!”
“景王根本不知道那杨继盛闹得有多大,我亲自走一趟,非得劝王爷打消主意不可!”说著就要往外走,不过步子刚迈开,躺在椅子上假寐的老人便喊道:
“回来,坐下。”
“爹!”严世蕃气急,可还是停下了脚步。
“王爷既然放了话,就是石头落了地,你现在让他把石头捡起来?”老人瞥了儿子一眼,“你的脸怎么那么大呢。”
“嗐!”严世蕃知道自己有些口不择言,“可我不是关心则乱吗,再者,景王確实年幼,儿子怕他被人矇骗啊!”
“就拿今天这事来说,杨继盛跟徐阶的关係谁不知道,景王却想救他,难不成王爷还以为杨继盛能弃暗投明,能投靠咱们、投靠他不成?”
“简直是……”
严世蕃后面还想跟乱来一气,但这四个字尚未出口,就被老人伸来的一只手打断,“爹?”
严嵩若有所思。
招了招手,示意扶自己起来。
严世蕃连忙上前搀扶,又在椅背上垫好靠枕,待老人坐直身子,不等儿子发问,严嵩先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景王被人矇骗?”
“不是,后一句。”
“杨继盛和徐阶的关係人人皆知,他不可能为我们所用?”
“谁说的?”严嵩苍老的面孔朝向儿子,严世蕃一头雾水,没听懂爹是什么意思,自然没法应话,老人见状,颳了他一眼,“谁告诉你杨继盛不能为我所用?你没看见徐阶把他当成了弃子?身陷牢狱只能等死的时候,只有谁去见了他?”
嗯?
严世蕃表情一愣。
他不是蠢笨之人,恰恰相反,严世蕃很聪明,仅仅转了个弯,马上明白了言下之意,惊道:“爹是说,景王!?”
年过七十的严嵩、严阁老,向来以浑浊示人的目光,此刻分外清明,他喃喃自语道:“对手丟出一把刀子来刺,景王反手握住了刀柄,说不定,还真有把刀子收归为己用的意思。”
如此一来,不仅能展示大胸怀,大气魄,还能让裕王府那边偷鸡不成蚀把米,丟尽脸面……
確实是,高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