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炎新国十九年,四月二十二。
江南省,溪口县。
街角的老槐树下,七八个人围成一圈,脖子伸得老长,跟一群被人捏著脖子的大鹅一样。
圈里头时不时爆出一声“好棋”,引得路人也不由得侧目。
“车一平五。”
说话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声音不大,却带著股镇定从容的劲儿。
他坐在一条矮板凳上,身子微微前倾,拿起一枚红车,稳稳噹噹地压在棋盘上。
对面的青衣老者眼皮一抬,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没吭声,跳马走了一步。
“將军!”
方书文又落一子,语气轻快。
老者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盯著棋盘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又把自己的马往前一跳。
“老伯,这马都別了我两回了。”
方书文歪了歪脑袋,手中棋子落了下去。
“您这下可没棋了。”
棋盘上顿时没了悬念。
青衣老者怔怔地看著棋盘,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他伸手摸了摸鬍子,又放下来。
“哼,算我输了。”
“不就是十块银元,还不够老夫一顿饭钱!”
老者冷哼一声,面色冷硬。
话里话外,不服输,挺傲娇的一老爷子。
但转瞬,老者就维持不住高冷。
因为他摸了一分钟,才摸出来五块银元。
老者脸色变幻好半天,似乎是终於下定决心,咬咬牙,又从怀里掏出一块杂玉,合併五块银元推给了方书文。
“老夫今天出门急,忘带钱了,这块玉就便宜你了。”
然后,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狠狠地瞪了少年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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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又快又重,手里的手杖磕的地面乒乒响。
也不知道是不能接受自己输给了一个半大后生。
还是为那块玉肉疼。
“方小哥今个运气还真不错,竟然逮了一个冤大头。”
一个脸上长著颗黑痣的閒汉嘖嘖有声。
“可不是嘛,一把就赚了五个银元,可抵得上我们苦哈哈一个月了。”
旁边一个矮胖的汉子接口道,声音里满是艷羡。
听著这些话,方书文脸上没什么得意之色。
这年月討生活,寻常壮年人,一个月也就几块银元。
这一下子入帐五块银元,外加一块杂玉,有些扎眼了。
方书文心知不能继续下去了。
他站起身来,把板凳让给旁边一个站累了的老人,
又隨手把棋盘上的棋子归拢到一边,装进隨身的布书包里面。
这是吃饭的傢伙,可丟不得。
“今个还得多谢各位叔伯照料,小侄请各位喝茶。”
说著,
从兜里掏出十来个铜幣,往桌子上一推。
赚了钱,不能一毛不拔。
不然以后没人捧场,这一行就不好混了。
方书文又拱拱手谢过,做足了姿態。
然后拎著布书包,脚步不急不缓地走出街口,拐进一条窄巷。
还不等喘息,他便猛地加速,好像一只被狗撵的猫,贴著墙根窜了出去。
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啪啪”声。
方书文没回头。
但耳朵一直竖著。
身后隱约传来粗重的叫骂声和杂沓急促的脚步声。
果然,
有人追来了。
看来五块银元的吸引力,足够让人鋌而走险。
“呸,还真是个操蛋的世道。才赚了几块钱,就被人给盯上了!”
方书文暗骂了一声,转身就衝进了前方的溪口东街。
这是溪口县城最繁华的街道。
街头巷尾,儘是叫卖声音。
既有人力黄包车,时不时又有黑色汽车行驶而过。
方书文匯入人群,估算后身后追兵出现的时机,闪身进了不远处的店铺。
店里瀰漫著油墨和纸张的气味,几个书架靠墙立著。
这是一间书店。
柜檯后面一个穿旗袍的年轻女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翻她的书。
在女子旁边的桌案立著一块牌子。
付费阅读,座位一小时一角,清茶一杯两角。
呵,消费模式挺麦当劳的。
可惜,咱就是来白嫖的。
问就是不识字。
方书文心里轻笑一声,理直气壮的走到了最里头一个靠窗的位置。
把布书包搁在脚边。
目光却透过玻璃窗,望向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