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这贱民已生疑惑,必须栽赃嫁祸,將其按死,才不折损她敛財的大业!
至於做法也简单,一个大局压下,他不死也得死!
故而面上更作悲悯状:
“既知前错,便当赎罪。你家中尚有家產,几亩薄田。当此存亡之际,何不悉数献出,典卖供奉?唯有破釜沉舟,方能表至诚!”
四下村民如坠冰窟,寒气透骨。妇人捂紧怀中的稚子,汉子拳头握得骨节发白,老者喘息粗重。
这番竟是逼人散尽家財,典尽祖產!
巫婆重嘆一声,语气愈发恳切:
“尔等的苦处,老身岂能不知?可这一切,都是为了尔等的活路啊!值此关头,些许身外財、怀中肉,舍便舍了。”
“都求雨至此,万般家產已空,难不成要前功尽弃?诸位乡里乡亲,关键时刻,要……顾全大局!”
“呵!”
一声清晰的嗤笑,不大,却异常刺耳,打断了巫婆的话语。
巫婆面上的肥肉骤然僵住,眼中凶光迸射:
“何人在此放肆?!”
人群骚动分开。
方辰徐步而出,行至坛前三丈处,驻足抬眼,目光凛冽。
“哪来的妖道?!”巫婆面色一冷,“敢轻慢龙君,扰乱法坛,想坏全村生计不成?!”
哦?玩扣帽子?
“妖道?”方辰冷笑一声,“听你这神婆之意,莫非是说这天下道门、四方修士,在你眼中……皆是那披毛戴角、湿生卵化的畜生不成?”
此言一出,坛下百姓顿时骚动譁然。
此方天地,修士显圣並非传说,若此话传扬出去,得罪了那些有飞天遁地之能的仙家,怕不是今夜便有飞剑自百里外取人首级!
几个略知世事的老者已是面如土色,连连后退。
巫婆神色骤变,心下骇然,急声尖叫道:
“你、你血口喷人!老身何尝说过此等言?分明是你这妖人褻瀆神明,扰乱祈雨大典!按例当锁拿起来,以你心血魂魄祭祀龙君,方可平息神怒!”
“血祭?”方辰抓住其话头,“龙君乃朝廷正神,布雨兴云、何需活人鲜血生魂为祭?需行此等血食之祭的,莫非在你心中,你所供奉的这尊龙君,与那等需啖食生人、吞魂噬魄的恶鬼邪神无异?!”
此言一出,坛下百姓,无不悚然变色,如避瘟神!
此世举头三尺或有神明,褻瀆正神是大忌,怕是死后会坠入那无间炼狱!
当下便有妇人紧紧捂住孩童耳朵,汉子们冷汗涔涔,看向巫婆的眼神已充满了惊疑与恐惧。
“你……你满口胡言,蛊惑人心!”巫婆气得浑身肥肉乱颤,七窍生烟,竟从轿上跳將下来,指著方辰,声音尖利得刺耳,“大家莫听这妖道胡言!他在此妖言惑眾,阻挠祈雨,要断送全村最后的活路啊!”
“哦?”方辰似笑非笑,目光在她那身锦绣绸缎与周遭面黄肌瘦的村民之间扫过,“神婆如此善於搜刮民脂民膏,手段酷烈,逼得百姓典儿卖女,倾家荡產……这般做派,倒与那那造反的白莲教余孽相似。莫非在此假借祈雨之名,在此处聚集钱粮,以备来日起事?”
“白莲教”三字,当真如九天霹雳,炸响在眾人心头!
“你……你血口喷人!栽赃陷害!!”巫婆惊怒到了极点,脸容扭曲如恶鬼,声音都变了调,“老身侍奉龙君,清清白白……”
然坛下方才还对“神灵”、“血祭”心存恐惧的百姓,此刻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化作死灰般的惨白,眼中只剩下无边的、近乎窒息的惊恐!
白莲教!
那是造反,是灭门,是诛连九族、鸡犬不留的滔天大祸!
神明或许虚无,地狱或许遥远,但朝廷的王法却是近在眼前、实实在在的索命符!
人群瞬间如炸开的马蜂窝,哭爹喊娘,魂飞魄散,你推我挤,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场面彻底失控。
“诸位乡亲,不必惊慌!”方辰朗声,压住混乱。他踏前一步,气势沉凝。
“是神是鬼,是正是邪,口说无凭。贫道有一法,可立辨真偽,不涉无辜。”
说到这里,方辰笑道:
“《山海遗编》有载:古之真巫,能赴火蹈刃,魂魄离体通幽,与神立契。今请神婆效先贤之法——”
他袖袍一扬,直指庙前铜鼎:
“启鼎燃焰,投身此火,魂魄离体通幽,入得东海龙庭,请到龙君降雨,解这万里旱殃之难,生民倒悬之危!”
“你、你这分明是要害我性命!”巫婆神色骇变。
“神婆多虑了。”方辰神色淡然,“龙君座下之神祝,自有灵光护体,水火不侵。若烧死便是假货,烧不死即为真巫……神婆何不一显神通?”
方辰直视巫婆,一字一顿道:
“是以还请鼎中生火,请……神婆入祭!”
话音落定,铜鼎中似有火星躥起。
村民稍定,面面相覷,不知是谁先嘶喊起来:
“对!投火!投火证真偽!”
“请神婆入鼎祈雨!”
“下雨!我们要下雨啊!!”
声浪渐渐如潮涌,夹杂著声嘶力竭之音,又极尽癲狂绝望之意,让人粗闻之,都不由悚然。
眼见局面已失控,巫婆勃然色变,彻底撕破了麵皮,朝四名恶汉尖声喝道:
“尔等还愣著作甚?!”
这四条精赤的汉子,是她以秘药歹术从小炮製、饲以血食磨灭心智所炼製而成的“道兵”,端的是凶悍绝伦,是她行骗江湖、遇事灭口的最大依仗。
本打算刮尽此村便走,如今……
“既然尔等不知死活,便怨不得老身心狠手辣了!”巫婆面色狰狞,死死盯住方辰,寒声道,“小畜生,敢坏老身场子,断老身財路,待擒下你,必施以採生折割之术,做成人彘玩物,还要剥下你的皮,用你的头骨点成长明灯,方解我心头之恨!”
听闻命令,四条精赤的汉子脸色凶狠,放下了轿子,抽出腰间长刀,凶神恶煞地看著眾人。
更將方辰围困在中间,举著明晃晃的刀,神色带著狠戾。
更有巫婆尖声啸道:
“呔!尔等刁民妖道,是要试试吾等宝刀,是否锋利乎?!”
迎著凛冽的刀光,村民面色一滯,纷纷露出惊恐之色,虽人多势眾,但竟无一人敢向前。
然而,就在这死寂压抑的瞬间,庙前忽有秋水漫空。
那是一道剑光。
清泠泠,白茫茫,如湖中映月,似秋水寒光,乍起还散。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拔剑,如何出招。
当一切景象再度恢復清晰之时,巫婆唯见四颗头颅滚落旱土,怒容犹凝在眉间,无头的尸身仍握著刀,僵直挺立。
方辰振剑,望向轿上那团骤然僵硬的肥脸,横眉冷喝道:
“吾剑也未尝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