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仰天长啸的精壮汉子,脖颈处显现出整齐的断口,周身浮现无数深可见骨的刀兵伤痕。
而那些老者,则直接化为一具具裹著破布的森森白骨……
但这骇人的景象仅仅持续了一瞬,仿佛只是大雨造成的错觉。
眨眼间,一切又恢復了正常。
不,是变得比正常更好。
滂沱大雨中,万里旱殃,似乎真的被驱散了。
婴孩的肌肤重现红润粉嫩,妇人面颊丰润起来,眼中有了神采,汉子们筋骨饱满了,显出力气,连老者脸上的层层褶子都似乎被熨平了些,多了几分生气。
龟裂的田地里,稻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返青、抽穗、变得金黄饱满,沉甸甸地压在田垄,远处隱约传来了鸡鸣犬吠,空气中似乎飘来了瓜果的甜香和粮食成熟的味道……
转眼间,荒芜的村落竟呈现出一派喧闹丰饶的盛世年景!
恢復了昔日生机的村民们,脸上带著真诚而热情的笑容,迎面走来,拥簇著方辰走进村中。
最好的腊酒被搬出,鸡豚被宰杀,备了好一副农家大宴。
待入座主位之后,更有一孩童言笑艷艷,一步上前,递上一桃。
那桃子的模样煞是好看,表皮笼罩著一层薄薄的夜雾,果尖一点胭脂红,鲜艷得如同硃砂,凑近细闻,一股清甜香气幽幽传来,竟隱隱带著古庙香火般的清灵。
方辰看著那桃,沉默片刻。
他没有去接,而是在饭桌之上,垒饭成丘,竖筷立上,又抱拳行礼,郑重道:
“此番,多谢诸位乡老款待了。”
先前那位村口老者连忙站起,颤巍巍走到方辰面前,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哽咽:
“道长,这是哪里的话……折煞小老儿等了。若不是道长慈悲,解救我等於怨恨苦海,何来此刻的安寧?”
方辰默然,区区一场幻雨,一次公道,安敢称为拯救?
然观村民眼中满足,他终是明了,或许对於承受著无尽乾旱与欺骗之苦的村民而言,有人愿意为他们持剑直言,有人愿意为他们祈一场雨……这便已然,足够了。
“道长……”老者抬起浑浊的泪眼,言语淒淒,“我等早是已亡人,此番执念尽消,当魂飞魄散,消散世间,了无牵掛,倒是苦了道长,还处这五浊恶世,只能苦苦挣扎,与世沉沦……”
方辰沉默了片刻,荒野的寒风似乎穿透了筵席的温暖,许久之后,才缓缓道:
“前人把路走绝,留这五浊恶世。这世间……只能交由我们这些后人去处理。若人人都只想著自身超脱亦或逃避,只顾攫取而不思回馈,那这天地,便真的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老者闻言,怔了怔,神情似是惊愕,似是复杂,最终化成了一抹钦佩,再次深深作揖:
“道长大仁。”
席上所有村民,无论男女老少,皆放下碗筷,离席起身,面向方辰,齐齐躬身行礼,无声,却郑重:
“道长大仁。”
方辰还礼。
当他再度直起身,所有的喧囂、温暖、饭菜香气、村民笑容……一切的一切,都如同潮水般褪去。
当再度睁眼之时,只见自身在一片荒坟之中,天色冥漠,幽邃无光,有千里孤坟,残垣断壁,更有万里魔氛、腥膻几许,端是一片荒凉死地,五浊恶世,叫得人好生淒凉。
何来的美酒佳肴,何来的丰年盛景世,何来的大日煌煌?
原不过是旧世光影中、南柯一梦矣。
仿佛那昭昭天理、善恶有报,不过是旧世残留之虚影,是绝境眾生无力时,於黄粱枕上生出之臆想。
而梦里那提剑斩尽群魔、还世间一片清朗之愿景,不过是无力反抗之螻蚁,聊以自慰的空想罢了。
然则……当真如此么?
方辰於此刻,缓缓抬起右手。
那苍白冰冷掌心之上,安然托著一枚虚实相间、灵光氤氳的胭脂红桃。
周遭幽暗,不知何时,亦亮起了点点黎米大小的幽光。
光点如萤、似星、若芒,沉浮闪烁,盘旋匯聚,自虚无中纷至沓来,没入他的身躯之中。
此乃念力、愿力,是无数含冤莫白、受苦受难的有情眾生解脱后残存之祈盼!
霎时间,数以百计的光点匯入,轰然化作涓涓细流,涌入识海深处,照亮一片沉寂幽暗。
光流匯聚之处,赫然映出一方古镜轮廓。
镜身斑驳,铜绿暗沉,满是岁月痕跡,看似古朴无华,宝物自晦。
然其镜面却幽深难测,恍若涵纳万古光阴流淌,映照著过去未来的无穷光影。
镜面下方,更以上古云篆铭刻两字,笔走龙蛇,道韵流转,玄妙异常:
崑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