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细看之,虽满堂哭声,却只是装於表面,更见有人偷舒筋骨,有人借抹泪观察周围,还有人掩口偷笑……家主死去,位置空出,他们的机会,可不就来了?
“哼!”
灵堂哀声不绝,后室密阁中,却传来一声冷哼。
三位老者端坐其中,其周身暮气沉沉,宛若大限將至。
方家內分两脉:
一曰俗脉,掌族中庶务。一曰道脉,修仙武功法。
此世非凡,武道可敌千军,仙道能通幽冥,故天下世家皆以道脉为根、俗脉为用。
然道脉受天地国运所限,盛世多隱於幕后,由俗脉主事。
方家道號依“太清虚明上,玄真一道成”十字传承,眼前三人,正是“玄”字辈长老,虽已修成阴神,却皆寿元將尽,形如朽木。
毕竟自盛唐天地大变以来,世间生灵若无阳质反哺,皆难过七十之寿。
这三位,便是方家明面上最后的底蕴,亦將油尽灯枯。
昨夜为方元明收尸的玄锋长老神念一扫,哪怕不运转术法,都能將来人百態尽收眼底,不由面色一沉。
他並非迂腐之人,不求族中一团和气,但至少须明事理、知进退。
在诸位长老看来,冷血也罢,狠戾亦可,唯有愚蠢不可饶恕。
此刻正值家主新丧、继任未定,纵心中暗喜,亦当面露悲伤,装模作样……这才叫大局!
可眼前却见这般急不可耐的贪婪丑態,著实令人心寒。
“这些年来,元明行事虽有过错,我等仍宽容,实因此代族人……不堪造就。”一旁白髮老嫗玄素长老寒声道,“侵夺孤寡田產,贪墨族中財產,甚有麵皮尽失、强夺小辈之物者……虽说因太上长老昔年为百年大计,抽走本族大运,致英杰难出,但如此不堪,倒令人愤之!”
“幸而大计已成。”另一暮气老者哑声道,“新一代子弟中英杰辈出。有道种天成者,有煞星应命者,亦有灵慧之人,本命虽只殷红,却屡遇机缘,今已染明黄之气,应验祖训……彼等或入道门,或戍边关,或赴科考。堂下这些,呵……”
他语声微顿,面露讥讽之色。
“本朝两百载,族中积弊已深,將来大业难成助力,正可藉此清洗。”老嫗頷首,“可本家血裔中,尚有数人本命殷红、显露天资,须儘快送走,以免不测……”
话音未落,灵堂前忽起骚动。
三人神念扫去,唯见方辰踉蹌闯入。
甫一望见堂中之景,整个人如遭雷击,连退两步方勉强站稳。
他怔怔望著灵柩,嘴半张却无声,整个人似被抽去魂魄。
良久,身子方才软软地瘫痪跪倒在地上,双目通红,泪已流干,唯余一片空茫的悲痛:
“义父……您竟去了么……”
语声哽咽,泪珠自眼眶无声滚落:
“侄本愚钝,自幼紈絝,流连青楼花柳之地……多蒙义父不弃,屡加包容,方能苟全至今日。侄若无义父,无以至今日。义父若无侄,却已终余年……”
言语间悲痛不能自已,情真意切,满堂为之动容。
旁有曾受其祸害者,见此赤子之心,內心自是一嘆,往日怨恨竟消散大半。
亦有暗自笑其愚笨者,却觉此子至情至孝,日后可以结交,留条后路。
密室中,三位长老亦为之动容,在他们神念感知中,方辰那悲绝之意,確然真切到了极致。
“唉,自幼失双亲,如今又丧义父,此子命途多艰啊……”玄素长老低嘆。
“族中当给抚恤。其生父昔年为族中大计牺牲,义父亦为家族兢兢业业十余载。若不予补偿,恐怕会寒了人心。”玄锋长老缓缓道,“老夫提议,虽此子未有修炼之资,但给予一两件珍贵灵物,充作补偿,也未尝不可。”
三位长老相视片刻,终是頷首:
“自当如此。”